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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冬季,英台女装见山伯
自春徂夏,由秋入冬。
这一年光景,于祝英台而言,仿佛过得格外迅疾,又仿佛过得格外迟缓,竟不知究竟是快是慢。
快的是与梁兄朝夕相伴的每一日。
慢是因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忧惧,日复一日沉甸甸地坠着。
展眼已是仲冬时节,朔风凛冽。
距岁假之期,已不足两月了。祝英台胸中那股忧惧,亦随之愈发沉重起来。
这日是休沐日。
梁山伯与祝英台晨起推门,但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因昨夜落了今冬第一场雪,此时雪已歇了,唯余一派清寒之气扑面而来。
祝英台望着眼前的皓洁雪景,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欢喜,暗暗思忖道:「我与梁兄素来皆爱雪,而今日我正欲向梁兄吐露真相,这场雪来得倒是恰逢其时,仿佛天意一般。」
她转身对梁山伯道:「梁兄,依昨夜你我约定,我且先去城中赁舍,梁兄晚一个时辰再来,可好?」
梁山伯依例不多问什么,只点了点头:「好,贤弟且先行。」
当下,祝英台携了银心,主仆二人踏着皑皑积雪,足下吱吱作响,出了万松学馆。
甫出学馆大门未久,银心便忍耐不住,侧首对祝英台问道:「女郎,你果然要今日还了女装见梁郎君么?果然要今日向梁郎君尽数坦白了么?」
祝英台脚步未停,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雪野,目光沉定:「是,今日便说。我已瞒了他两年有余,再不能瞒下去了。」
银心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将言语咽了回去,心中五味杂陈。
二人进了县城,拐入幽静小巷,推开赁舍院门。
院中那丛青竹上覆了一层白雪,竹叶被雪压得弯了下去。竹下那口石井,井栏上也积了一层白雪,将井口衬得愈发幽深。
祝英台径入卧房,银心紧随其后。
祝英台在房中站定,目光落在木柜上,吩咐道:「银心,把柜中那只樟木箱搬出来。
「」
银心应了一声,走到柜前,小心翼翼地从柜中搬出一只樟木箱来。箱子虽不甚大,却颇有分量,搁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祝英台亲手启开箱盖,只见箱中放着一整套女子衣物并梳妆用具,件件精致。有窄袖短襦,有曳地长裙,有轻纱帧子,有钗环步摇,更有脂粉黛墨诸般妆饰之物,林林总总。
祝英台望着这满箱衣物,目光闪烁不定,心中竟又生出几分踌躇来。
若是梁兄知晓了真相,他会怎样看她?他会不会觉得被欺瞒了两年多,心生恼怒?他会不会再不肯与她同居一室?他会不会接受她这一片深藏已久的情意?
然而,她当真不愿再拖延下去了,觉得自己须得在此事上果敢起来,不可再畏首畏尾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银心,目光中方才那一缕犹疑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之色:「银心,为我更衣梳妆!」
银心应了一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跟了女郎这两年多,亲眼见证了女郎与梁郎君之间的种种情意,知道女郎今日是下了何等大的决心。这一身女装一旦换上,便再无回头之路了。
她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樟木箱中,将衣物一件一件仔细取了出来。
她先服侍祝英台更衣,褪下了女郎身上穿的男装,换上了女装。上身着窄袖短襦,交领右衽,贴合腰身;下系间色曳地长裙,腰间紧束,显得纤腰楚楚:肩头披一袭轻纱帧子,飘飘然有出尘之态。
更衣既毕,她又服侍女郎梳妆。对着一面铜镜,她为女郎梳了一个飞天髻,鬓发蓬松,髻上簪了一支步摇,额间则巧帖鹅黄花黄,又略施脂粉,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忙碌了良久,方才大功告成。
原本那个甚是俊秀的少年郎君祝九龄,已然不见了踪影。
镜中映出的,乃是一位容貌昳丽且眉宇间自带几分英气的望族女郎。
祝英台望着铜镜中那张面容,既觉熟悉又觉陌生。
随即,她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肩头的轻纱帧子,转身步出卧房,步摇轻曳,环佩轻鸣0
她走至堂屋门口,在檐下站定,寒风拂面,吹动她的被子与裙裾,风里夹着冰雪凛冽的气息,清冷入骨。
她发觉,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疏疏落落的。
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担忧来:「梁兄出门时,不知可曾带了伞。若是未曾带,这一路便要顶风冒雪而来了。」
她凝望着飞雪,心中又暗自庆幸:「好在雪下得不大,倒也还好。」
梁山伯离开万松学馆后,天上方才悠悠地飘起雪来。雪不大,只是疏疏落落地洒下
来。
他并未带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任由雪花不断飘落在他的幅巾上丶脸上丶肩头丶衣袍上。
他仿佛浑然不觉,一面踏雪而行,一面想着心事。
他所思所想,乃是今日向祝英台摊牌之事。
他所知道的《梁祝》故事,梗概是这样的:「祝英台与梁山伯同窗共读三年,三年之后,因祝父催归,英台无奈返乡,山伯依依难舍,相送十八里。途中英台屡次借物喻情,暗示女儿身份与心中爱慕之意,奈何山伯始终懵然不悟。情急之下,英台只得谎称家中有一九妹,愿为山伯做媒,叮嘱他早日登门提亲。
后来山伯得知真相,赶往祝家提亲,却为时已晚,祝父已将英台许配与马文才。梁祝二人在楼台相会,悲愤交加,却无力回天,凄然话别。
山伯忧郁病逝,英台被迫出嫁之日,绕道至山伯墓前祭奠,悲痛欲绝。霎时间风雨雷电大作,墓穴裂开,英台纵身跃入,墓即合拢。最终风停雨霁,彩虹高悬,二人化作一对蝴蝶,翩翩飞舞。」
为了不教此等悲剧重演,他必须提前向祝英台摊牌。
他也早已为此事做了准备。
只是,他一直在等祝英台主动向他坦白,且今年以来,已多次加以暗示,只盼祝英台自己开口。
奈何,如今都已到了仲冬时节,祝英台依旧未曾主动向他吐露真相,仍将秘密深藏心底。
他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不能再空等了。
他决定,今日便向祝英台摊牌,将一切都说个明白。
只是他不知,恰恰好也在今日,祝英台正要以女儿真身向他坦白了。
梁山伯一路顶着风雪,来至城中赁舍门前。
院门紧闭着。
他抬手敲了敲院门,咚咚数声。
银心从里面将门打开,脸上神色有些异样,口中说道:「梁郎君,我家女————」她猛地顿住,忙不迭改口道,「我家郎君,正在卧房里等着你呢。」
梁山伯见她神色古怪,说话吞吞吐吐,心中虽觉有些蹊跷,也不曾深想。
他迈步进了院子,穿过庭院,走至正房檐下,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雪。只是,因他正怀揣着重要的心事,拍雪拍得潦草,并未拍乾净,幅巾上丶肩头仍残留了些许雪粒。
他整了整衣襟,步入堂屋,然后转入卧房。
举目一看,他登时愣住了,整个人如被钉在了原地。
卧房之中并无「祝九龄」的身影。
而是站着一位身着女装的女子,服饰华贵而不失清雅,容貌昳丽而眉宇间自有几分英气,清华朗润,不可方物,恍若冰雪为肌,玉为骨。
两人四目相对,他愣怔当场,而她安静地凝望着他,目光澄澄。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漫漫一世,祝英台动了。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如春花初绽,声音柔美得令人心折:「梁兄,你的肩上有雪。」
说着,她伸出手来,轻轻替他拂去了两侧肩头残留的雪,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拂拭一件极珍贵的物事。她又将手抬得更高了些,替他拂去了幅巾上残留的碎雪,小心翼翼。
然后,她的手轻轻落回身侧,隔着一步之遥,重新与他四目相对。
她的双眸里,有千言万语,有万般柔情,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泓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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