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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押粮营，周莽(第1/2页)
雪后初晴，伤兵营里飘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老卒赵五一条腿打着夹板，正歪在草铺上，给邻铺的小兵换药。那小兵才十七岁，肩上叫北狄人咬掉了一块肉，疼得直抽气，嘴里还硬撑：“五哥，不疼。“
“不疼你抖什么。“赵五笑骂，“跟挨咬的是旁人似的。“
满营的伤兵都笑。笑声还没落，营门叫人一脚踹开了。
十几名京营甲士踏进来，靴底钉着铁掌，踩在青砖上咔咔作响，满营的笑声叫这脚步声一步一步踩灭了。为首的把总抖开一张行辕手令，扯着嗓子念：“内鬼出于庞英军中，失察通敌，嫌疑未洗。着即锁拿庞英，入行辕候审。“
靠门的两个老兵拄着拐挪过去，话还没出口，叫甲士一肩膀撞在胸口，连人带拐摔在地上，缠好的绷带里渗出血来。
“再拦，以同罪论。“那把总眼皮都不抬。
里间担架上的庞英听见动静，硬撑着要坐起来，胸口箭伤崩开，白布上霎时洇开一朵红花。这位折冲都尉咬着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跟你们走。别动我的兵。“
“庞将军这是要去哪儿？“
门口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问话。
周莽站在那儿，肩上落着没扫净的雪。他跨进门，先弯腰把摔倒的老兵扶起来，替人拍净身上的土，这才转过身，看定那个把总。
“你是？“
“押粮营，周莽。“
把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辕拿人，轮不到一个押粮的问话。“
“行辕拿人，我不拦。“周莽伸出手，“兵部的勘合，或是圣上的专项谕旨，拿出来，我亲自把庞将军抬上车。“
把总一怔：“钦差手令在此。“
“钦差手令，锁不了朝廷的折冲都尉。“周莽看着他，声音不高，“军律第二卷第四条，将官有罪，先夺印，后问刑，须有兵部勘合。今日你们拿手令锁人，明日史官下笔，写的是钦差逾制，不是庞英通敌。“
跟在甲士后头的行辕温经历皱起了眉。这位温经历平日里替谢伯爷掌管文书，自以为满腹经纶，斜着眼道：“你一个武夫，也配谈律？“
“律不谈，谈案。“周莽往前迈了一步，“内鬼案没有结。薛举死了，吴七死了，孙判官死了，活口只剩庞将军军中这一线。他是饵，钓的是京城那条大鱼。你们今日把他锁进行辕大牢，明早他暴毙了，这案子死在谁手里，谁就洗不干净。“
温经历的脸色变了一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再谈人心。“周莽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圣旨前天刚念完，将士用命，着即议叙，墨迹还没干。今日你们从伤兵营里锁走一个身中三箭、守城守了四十天的将军，这话传出城去，明日北狄人再来，谁上城？“
他往旁边让开一步，抬手，一枚一枚解开自己的衣甲带扣。
“要锁，连我一起锁。再往外说，伤兵营三百二十一个能喘气的，都是庞将军的旧部，一并锁了。行辕大牢，够住吗？“
满营静了一瞬。
先是赵五，撑着那条打夹板的腿，扶着墙站了起来，一瘸一拐挪到周莽身后。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拄拐的，吊着膀子的，头上缠布的，一个一个，全站起来了。没人喊口号，没人拔刀，三百多个人就那么站着，把一座伤兵营站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京营甲士的脚步钉在了地上。有几个握刀的手，不知不觉松了。
温经历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把手令慢慢卷起来，脸上挤出一团笑：“误会，误会。伯爷的意思是，请庞将军安心养伤，圈营候审，不得擅离。“
“慢走。“周莽把衣带一枚一枚系回去，“门槛叫你们踹坏了，行辕记得赔。“
甲士退出去的时候，皮靴声比进来时轻了许多。
庞英趴在担架上，望着周莽，眼眶通红，半晌，憋出一句：“老子这条命，欠你第二回了。“
“欠着。“周莽伸手，把他的被角掖好，“利息高，慢慢还。“
午后，第二道令到了。
四门城防，移交京营。边军血战两月，劳苦功高，着即休整。
偏厅里，季临川一拳砸在柱子上，指节渗出血来：“休整？这是夺防。城防一交，这城里还是咱们的城吗？“
季明朔坐在案后，提笔，在移交文书上一笔一划签下名字，按上印。老将军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他们要的，给。“他说，“桃子让人摘，城不能让人丢。城防在他们手里丢了，是他们的罪。城防在咱们手里丢了，是四万七千口人的命。“
他看向周莽：“干河沟。“
“末将在。“周莽应声，“末将从那儿进的城。全定远城，没人比我更知道那条沟。水闸铁索在撞门时伤过一股，雪一冻，夜里一锯就断。“
“你的人，便装。“季明朔闭上眼，“别让人看见。“
霍岩听完吩咐，把刀往鞘里一插，点了十二个老卒。京营守备佟宝带兵接管北门，瞧见这十几个便装汉子蹲在水闸外的窝棚边，捏着鼻子直挥手：“滚滚滚，一群叫花子，别碍爷的眼。“
霍岩点头哈腰地退到窝棚后头，回身啐了一口，把那枚铜铃和铃绳，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夜里，白七娘从行辕后巷回来，冻得像从冰里捞出来的。
她这些日子扮作送浆洗衣物的妇人，盯行辕的角门，一盯就是一整日。进门的时候，睫毛上结着霜，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湿透的棉衣裳贴在身上，冻得硬邦邦的，走起路来簌簌作响。
周莽一把将她拉进屋，闩了门，先伸手去解她的外裳。
“哎。“白七娘牙齿打着颤，眼里却透出一丝笑，“周爷这么急？“
“闭嘴。“周莽把那件冰壳子似的湿衣裳剥下来，丢到墙角，扯过棉被把她整个人裹住，按在炕上。那双手冰得不像活物，指甲青白。他抓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一下一下地焐。
白七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低着头，眉头拧着，把自己的手贴在他胸口暖着。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勾住他的后颈，往下一带。
周莽一个不稳，撑在炕沿上：“做什么？“
“你身上热。“她理直气壮，往被子里让了让，“进来。“
“白七娘。“
“我数三个数。“她闭上眼，“一。“
周莽叹了口气，脱了外袍钻进被窝。她立刻像条鱼一样缠上来，冰凉的鼻尖抵着他的锁骨，一双腿缠上他的腰，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棉被底下，她只穿一件小衣，冻透了的身子贴着他，冰得他一激灵，她却舒服地叹了口气，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抵在他肋上。
“谢玄礼昨儿半夜，跟高德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她呵出的热气喷在他脖颈上，“今儿一早，行辕往京城发了一骑八百里加急。“
“说的什么？“
“听不真。只听见两个字。“她抬起眼，睫毛上的霜化了，凝成细小的水珠，“肥肉。“
周莽笑了：“肥肉会硌掉他的牙。“
“我还听见一句。“白七娘的手指不安分地探进他的衣襟，冰凉的指尖按在左肩那道刀疤上，顺着疤往下走，走过胸口，走过肋条，一路滑到小腹，“他们说，查你。“
周莽捉住她那只往下走的手：“查就查。“
“我查我的。“她抽出手，又按回去，理直气壮，“查伤。“
“伤在肩上。“
“我乐意从下往上查。“
周莽低头看她。烛光从被缝漏进来一线，落在她脸上。她的脸颊叫寒气激出的红还没退尽，唇却先回了血色，红得过分。两个人贴得近，她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哪里还有半分冻僵的模样。
“七娘。“
“嗯？“
“这几天别去盯了。“周莽看着帐顶，“夜里的城，要出事。出完事，行辕会像疯狗一样咬人。你离远些。“
白七娘安静了一瞬。
她忽然撑起身子，在他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咬完，舌尖还在齿印上舔了一下。
“行，听你的。“她重新伏回他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但你记着，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扔之前，问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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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莽没答话，伸手把她连同被子一起圈进怀里。
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跳了一阵，慢慢稳了，暖了。
三更，雪停了，起了风。
干河沟的水面冻着一层薄冰。冰底下，两百条黑影贴着沟底潜行，嘴里含着芦苇杆换气。
白狼卫百夫长乌力罕第一个摸到水闸。大汗死了，金狼旗倒了，大军北撤，他们这两百人不走。出发前，每个人喝了一碗马血酒。草原的规矩，大汗的仇没有报，魂灵上不了长生天。
冰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有人腿抽了筋，身子往下沉，旁边的人伸手去拽，被乌力罕一个眼神钉住。那人松了手，看着同伴无声无息地沉进黑水里，谁也不敢出一声。
到了闸下，乌力罕从怀里掏出裹了油的锯条，一下，一下，锯那根受过伤的铁索。
闸边的哨楼里，两名京营哨兵抱着酒坛子，靠着火盆睡得人事不省。闸板绞动的吱呀声一起，其中一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湿透的、挂着冰碴的脸。
刀光下去，那声喊没出喉咙。血喷在火盆上，滋滋地响。
窝棚后的铜铃响了。
霍岩带着十二个老卒扑上去的时候，闸口已经涌进来三十几个人。巷口窄，两丈宽，十三条便装汉子拿命把口子堵着。刀砍卷了刃，就拿身子撞，拿牙咬。一个老卒叫削开了肚子，肠子流出来，他坐倒在雪地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北狄兵的腿，直到后脑挨了一刀，手也没松。
霍岩的右手三根手指叫一刀削飞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用左手捡起刀，接着往前扑，嗓子哑得像破锣：“扯铃。扯全城的大铃。“
周莽是叫铃声和喊杀声一起拽起来的。
他提枪出门的时候，裴照月已经背着连弩上了房脊，白七娘从院墙上翻出去，反手把两支淬过的弩箭拍进他手里。
“东巷，草市口。“她人已经没入夜色，声音飘回来，“我去堵西头。“
巷战是在百姓家门口打的。
两百北狄死士见门就撞，见火就点，要拿半条街给左贤王陪葬。京营守兵从城上往下跑，跑到一半看见巷子里卷出来的火光和刀光，领头的队正掉头就往回跑，一伍人挤在巷口，自相践踏，哭爹喊娘。
周莽带人逆着人流杀进去。
第一个照面，一个北狄兵正挥刀劈向一扇被撞开的门板，门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周莽的枪从那兵后心进去，前胸出来，把人钉在门框上。门里的妇人抱着孩子抖成一团，周莽抽出枪，丢下一句“门顶上，别出声“，人已经扑向下一个。
街上全是冰水混着血，踩上去又滑又黏。火把掉在水里，嘶地灭了，又有人家的灯笼被引燃，烧起来，照见满地的人形。断肢，碎肉，叫踩进泥里的棉鞋，还有一只小孩的拨浪鼓，浸在血水里，鼓面上的红漆和血分不清。
裴照月蹲在房脊上，连弩一口气没停，专打举火把的。她的指节冻得发白，扣一回弩机，睫毛上的霜就簌簌掉一层。白七娘守在西巷口，弩箭射完了拔短刀。一个北狄兵扑上来，她侧身让过刀锋，人贴着那兵的胳膊滑进怀里，短刀从下巴扎进去，血喷了她半张脸，她眼都没眨，反手一抹，迎上下一个。
伤兵营的方向，杀声最急。
三十几个北狄兵撞伤兵营的门，要拿满城伤兵祭旗。守门的是赵五，一条腿还打着夹板，拄着长枪堵在门洞里。枪尖捅穿了两个，他自己胸口也中了一刀。他不退，反手把门后的顶门杠拽下来，横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把门别死。
庞英在里头听见了，嘶吼着从担架上滚下来，拖着一身伤往门口爬，叫三个伤兵死死按住。这位折冲都尉把头往青砖上撞，撞出了血，嚎得像一头老狼。
“赵五。赵五你个狗东西，开门。老子命令你开门。“
门外没人应。
周莽杀到伤兵营门口时，赵五还保持着手抱门杠的姿势，跪着，人已经凉了。他身前，横七竖八躺着四个北狄兵。门，没开。
周莽的眼睛红了。
他提枪杀进人群，一枪一个，枪枪往咽喉心口去。一个死士挥刀劈来，他不闪，枪杆硬磕上去，虎口震裂，枪势不缓，顺势捅穿了那人的咽喉，抽枪，转身，枪尾把背后偷袭的一人砸得脑浆迸裂。
街心，乌力罕提着滴血的刀，看见周莽，咧开嘴笑了，用生硬的汉话喊：“南人。大汗看着。“
“你家大汗回家去了。“周莽提枪走过去，雪粒子打在脸上，“你也该上路。“
乌力罕狂吼着扑上来，刀势沉得像劈柴。周莽不退反进，枪杆磕开刀锋，枪缨扫过对方眼睛，枪尖斜挑，从锁骨窝扎进去，把人整个人挑离了地面，狠狠砸在街心的冰水里。
冰面碎了。红水从裂缝里漫上来，漫过那双还瞪着的眼睛。
四更天，火灭了，街静了。
两百死士，躺下一百八十多，剩下十几个跪在水沟里扔刀投降。边军这边，十三个暗哨活下来四个。霍岩右手裹着布，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他靠着墙坐，嘴里骂骂咧咧，骂一句，喘三口。巷子里死了十九个百姓，门板拆了七八扇当担架。
京营守备佟宝，是在一户百姓家的柴房里被揪出来的。一身酒气，靴子跑丢了一只，叫人拖过血泥地，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天亮的时候，半城的人都涌到了草市口。
没人说话。百姓们看着满地裹白布的边军尸体，看着拄着拐还在挨家查看伤亡的伤兵，看着被反剪着押过去的、衣冠不整的京营守备。
一个挎篮子的妇人挤上前，把一篮子热饼塞进一个守夜边军小卒的怀里。旁边伸过来一只京营甲士的手，那妇人手腕一翻，避开了，看都没看那人一眼。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送水的，送炭的，送棉袄的，全往边军手里塞。京营的甲士们站在街边，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谢玄礼带着仪卫赶到，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定性，人群里走出一个老卒，把一坛没喝完的酒墩在行辕的马头前。坛口的封泥上，印着京营的戳记。
“伯爷。“老卒哑着嗓子，“北门的兵昨夜喝的是这个。您闻闻，香着呢。“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锅将开的水。
谢玄礼盯着那坛酒，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一言不发，拨马回辕。马蹄子把那酒坛踏得粉碎，酒水，雪水，血水，和在一处，流了半条街。
当天夜里，行辕正堂。
八百里加急的回程到了。高德捧着一只漆盒进来，盒里是一卷文书。
谢玄礼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看到末了，笑出了声。
“莽庄。“他用指甲敲着卷宗，笃笃地响，“收留流放女眷一十三口，私结乡兵，私置连弩，截断商路自定税则。高德，你猜，这是什么罪？“
高德躬着身子：“窝藏钦犯，私蓄甲兵。伯爷，这是灭门的罪。“
“季明朔用他，就是同罪。“谢玄礼把卷宗慢慢卷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笑，“摘桃子？这回，咱连树根一块儿刨了。“
“伯爷，那姓周的如今满城威望。“
“威望？“谢玄礼吹了吹烛火，烛芯歪了歪，“三日后犒军大会，众目睽睽，锁的就是有威望的。威望越高，摔下来，越响。“
烛花爆了一下。
同一轮月亮底下，一千里外，莽庄的灯还亮着。
柳氏在灯下缝一件大氅，针脚密得看不见线。杏儿趴在她膝头，揉着眼睛问：“娘，爹爹几时回来？“
“快了。“萧鸾坐在窗边拨灯芯，火光一跳一跳，映着她的侧脸，“信上不是说了，城守住了。“
苏半夏把一包配好的药粉收进陶罐，金玉娘的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两声，又停住。春桃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把一屋子女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挤挤挨挨，暖融融的。
窗外落雪，落在晒场的连弩架上，落在谷仓的草顶上，落在这座庄子每一道她们亲手垒起来的墙头上。
谁也不知道，一千里外，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这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