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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第1/2页)
天色尚暗,隰衡便已起身。
他将包袱系紧,摸了摸藏在衣襟内的玉佩,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安心。这枚随国史官的家传之物,陪伴他已有二十余载。从随国到宋国,从宋国到陈国,如今又从陈国南行,向着楚地深处而去。
他给自己取了个假名——隰斯。游方术士,四海为家,不问来历,不探去处。在这个乱世,这等身份最不起眼。
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枯败,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瑟瑟作响。隰衡沿着道边行走,目光扫过路旁的景象。这条路他已走了三日,所见之处尽是萧条。
路边有一具尸体,不知死了多久,只剩下一副白骨裹在破烂的衣裳里。隰衡看了一眼,继续前行。他不是冷漠,只是见得太多,知道悲伤无用。
这片土地属于蔡国。三年前,楚国灭蔡,蔡君被俘,宗庙倾覆。如今蔡地尽归楚有,而蔡国的百姓流离失所,或为楚人奴役,或流落他乡。隰衡一路行来,遇到的尽是逃难的民众——扶老携幼,背着破烂的家当,眼中尽是茫然与绝望。
日头渐高,隰衡走得有些乏了,便在一处破庙前停下歇脚。这庙不知供奉的是哪位神祇,神像早已倾倒,只剩半截身子歪在杂草中。庙里却已挤满了人——都是逃难的百姓,见他进来,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
隰衡寻了个角落坐下,取出干粮慢慢嚼着。他的干粮也不多了,最多再撑五日。到了楚境,或许能找到补给。
一个小脑袋从人堆里探出来,看着隰衡手里的干粮,咽了咽口水。那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隰衡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孩子愣了愣,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吃吧。”隰衡的声音很淡,“吃完跟我说说,你要去哪里。”
孩子接过饼,三两口便吞了下去,差点噎着。旁边的妇人——大约是孩子的母亲——想要阻止,却被孩子挣开了。
“大哥,”孩子吃完后,抹了抹嘴,“俺们要去陈国。听说陈国好,能活下去。”
隰衡点点头。他知道陈国的方向,与他要去的地方正好相反。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块干粮,又给了那孩子。
“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了陈国的宛丘,便能安顿下来。”他顿了顿,“到了宛丘,找一家叫'顺记'的粮铺,说是隰斯让你去的,掌柜会照顾你。”
孩子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了。
“多、多谢大哥。”孩子跪下磕了个头,被隰衡拉了起来。
“去吧。”隰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
孩子跟着母亲走了,临行前回头看了隰衡好几眼。隰衡没有再看他,只是望着破庙外的天空出神。
好好活着。这话说来容易,在这个乱世却是最难的事。他自己又何尝做到了?活了这么多年,看着故国覆灭,看着师友离散,看着心爱之人渐渐老去,而他自己却还是当初的模样——这算是好好活着吗?
隰衡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写着什么。写的是“季妫”二字,是师父的名字,是随国的山川草木,是他不愿忘记却又正在慢慢模糊的一切。
午后的阳光渐渐暗淡下来,乌云从西方涌来,遮住了日头。隰衡收拾好东西,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愈发阴沉,时不时飘起细雨。官道上泥泞不堪,隰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也让他清醒。
他看到了更多的流民,更多倒毙在路旁的尸体。有人在路边煮着什么,隰衡看了一眼,默默地移开目光。他不愿去想那锅里煮的是什么。
到了第五日,景色终于有了变化。道旁的树木不再是光秃秃的枯枝,而是开始有了些许绿意。空气也变了,变得潮湿,带着一股草木腐朽后发酵的气味——这是南方特有的味道,与中原的干燥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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隰衡知道自己到了楚国的北部边境。
边境的小镇叫“期处”,是楚国最北端的市镇。因着楚国的扩张,这里如今成了南北商贾往来的要道,虽然偏僻,却也有些许人气。
隰衡在镇口的小店投宿,要了一碗粟米粥和一块干肉。店主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见他是个游方术士,便攀谈起来。
“客官是从北边来的吧?”妇人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问道,“这一路可不好走,蔡国那边乱得很呢。”
“还好。”隰衡淡淡地应道,“楚国治下,可还安宁?”
“咱们楚地,自然是安宁的。”妇人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楚王圣明,大巫祝更是神通广大,只要不犯事,谁的日子都还过得去。只是……”
她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
“只是这楚地的规矩与中原不同。北边来的人,总有些不习惯。”
“怎么说?”
“咱们楚地,敬鬼神。”妇人的声音愈发低了,“从上到下,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哪个不敬巫鬼?每月祭祀,每季祈祷,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要请巫祝来看看。客官若是做术士的,到了咱们这儿,可比在北边吃香。”
隰衡点点头,心中却在思量。
他一路南来,早就听闻楚地巫风鼎盛。不同于中原诸国尊崇礼乐、敬天法祖,楚人对鬼神的崇拜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祭坛林立,巫觋遍地,这在中原人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但隰衡是史官,他看的不是礼乐典章,而是更久远的东西。那些被中原诸国视为蛮夷之风的巫鬼祭祀,或许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古老的秘密。
“听说楚国有一位大巫祝,唤作云梦先生?”隰衡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妇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客官也知道云梦先生?”她的声音里满是敬畏,“云梦先生可是咱们楚国的大巫祝,主持祭典、占卜国运、祈福禳灾,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听说他通神鬼之术,能与天上的神明对话,还能看到过去未来的事……”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隰衡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云梦先生。
这个名字,他已经在不同的地方听到过很多次了。在宋国的书肆里,在陈国的酒肆中,在那些关于楚地传说的只言片语里。这个名字像一根线,牵引着他一路南行。
“听说云梦先生主持祭典,都在郢都?”
“那当然!”妇人理所当然地说,“下月初八是楚王寿辰,云梦先生要在郢都主持大祭,整个楚地的人都会去观礼呢。客官若是能赶上,那可真是三生有幸!”
隰衡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喝完粥,回房歇息。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带着南方特有的闷热。隰衡躺在榻上,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从随国到楚国,他走了十七年。十七年前,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史官学徒,满心想着记录历史、传承文明。如今他已是个活了四十一年却仍是十九岁模样的怪物,四处漂泊,只为寻找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要走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玉佩,那三条交缠的曲线仿佛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师父……”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弟子会找到答案的。”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一片漆黑。隰衡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