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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世勋提前一天到了云城。
他没有住酒店,在温家老宅附近的巷子里找了一间小院子租下来。
老式的砖木结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天井。
到云城的当晚,郑世勋没怎么睡。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就起来了,把熨好的中山装又拿出来挂好,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又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
但到最后还是穿回了那件中山装。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全白、眼袋浮肿的老人,恍惚间有些认不出自己。
第二天早上,温家老宅的门开得很早。
田小棠六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洗漱换衣服。
她在衣柜前也站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深色的长裙,庄重而不沉闷。
温叙白从她身后走过来,帮她整了整领口,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走吧。”
他们到正厅的时候,奶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老太太今天也换了身深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到田小棠进来,朝她招招手。
田小棠在奶奶身边坐下,指尖绞着袖口的边缘。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要紧张,他是你亲外公。”
不多时,管家便领着人走进来。
郑世勋缓步踏入屋内,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脊背挺直。
长年身居高位沉淀出来的气场,纵使年岁已高,依旧让人不敢随意直视。
田小棠下意识屏住呼吸,身子微微绷紧,不自觉往温叙白身侧靠了靠。
这就是寻找母亲三十余年的外公。
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可几十年的空白横亘在中间,陌生感潮水一样袭来。
郑世勋先是跟温家老太太寒暄一番,聊了下各自近况。
接着目光便落在田小棠脸上,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孩子……”
田小棠抬眼看向他,喉咙也微微发涩。
她试着想喊一声外公,可那两个字像是被什么死死卡住,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外公这个角色。
一想到母亲一辈子困在孤儿的身份里,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是谁,心底的悲伤就源源不断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郑世勋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那声期盼已久的称呼。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他放缓语调,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温和些:“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田小棠斟酌着措辞:“……挺好的。”
她依旧垂着目光,不敢长久直视老人。眼前这人血脉与她相连,可漫长岁月隔开一切,亲近根本无从谈起。
“听说你们领证了。”郑世勋目光扫过站在她身旁的温叙白,“温家小子是个可靠的人。”
说到温叙白,田小棠面色缓和许多,似乎不那么紧张了。
郑世勋见她看温叙白跟看自己,眼神差的十万八千里。
他心里微微发涩,他想问一问自己女儿的事情,再聊一聊三十多年的往事,可看着田小棠对着自己时紧张的样子,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简单寒暄片刻,气氛始终带着隔阂。跟老人想象当中的认亲全然不同。全靠奶奶中间搭话,氛围才不至于尴尬。
晌午,田小棠跟温叙白到庭院透气,屋内只剩下奶奶和郑世勋。
郑世勋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藏不住的失落。
“我以为……至少能听见她喊我一声外公。莫不是,她心里还在怨我?怨当年没能护住她母亲,怨我们一家人,让她流落外面吃尽苦头。”
奶奶放下佛珠,轻声劝慰:“你别多想,小棠这孩子心思重,突然得知这么大一桩往事,一时难以消化。她喊不出口,一半是生疏,一半是替她母亲难过。给她一点时间罢。”
庭院中,温叙白也察觉到身侧女孩微微泛红的眼眶。
田小棠望着远处的花木,轻声道:“我不是故意不想叫他。只是一想到妈妈……心里太难受了。那么多年,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被家人抛弃的。我一看见郑老先生,就会想到我妈,然后就控制不住的难过。”
温叙白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没事,叫不出口就别叫。等以后想叫的时候再叫。如果一直不想叫也没关系,这件事情你自己可以做主,没有人会逼你的。”
日光爬过庭院回廊,管家适时过来通报,午饭已经备好,请众人移步餐厅。
一行人陆续走进餐厅,刚落座没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郑伊诚跟着跨步进来,昨夜得知爷爷和父亲今日在温家老宅,他也定了机票,特意赶过来。
少年一身简单的黑色上衣,进门目光下意识在席间搜寻,很快定格在温软身上。
温软安静坐在角落位置,指尖轻轻捏着玻璃杯,看到他的瞬间愣了好一会儿。
郑伊诚眼底微微发沉,但碍于长辈们都在场,也不敢上前搭话,跟众人打过招呼后,就沉默拉开椅子坐下。
郑世勋用餐间隙,视线总忍不住落在田小棠身上,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旁的郑匡同样留心着两人之间的氛围。
田小棠吃得斯文,察觉到两人的目光,越发拘谨了。
白娴纯则时不时开口闲谈拉家常,活跃气氛,缓和了席间略显凝滞的气氛。
宴席散后,郑世勋和郑匡便起身告辞。
“我租的院子离这里不远,先回去歇息片刻。明日,再来登门拜访。”
“我送您。”温叙白主动站起身。
田小棠站在门边,目送两人离开,没有一同跟过去。
温叙白陪着郑世勋沿着巷子缓步慢行。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
郑世勋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墙头探出的枝桠,说道:“今天,为难那孩子了。是我太心急,忽略她的感受了。”
“她是需要时间消化。”温叙白说道,“她一直以为母亲是个孤儿,她母亲也一直这么认为。所以突然知道这件事,有些……”
郑世勋长叹一口气,“当年是我没有护住我的女儿,这份亏欠,这辈子都弥补不完。如今她只剩下小棠这唯一的血脉,我不求别的,只求她一生平安顺遂就好。”
“您放心。”温叙白认真看向老人,“我定会好好待她的,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郑世勋转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慢慢点了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明天,我想和小棠单独坐坐,你看……”
“我会和她好好沟通。”温叙白应了下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小院门口,院内古树枝繁叶茂。
郑世勋推开木门,顿了顿,轻声道:“回去替我和她说一声,不必勉强自己。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