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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山孤坟前,山风穿林,清寂无声。
李曜静坐良久,耳畔回荡着叶川细数的那些过往盛世图景。
三十五年囚笼岁月,他所见的是朝堂污浊丶手足背叛丶忠良蒙冤,是自己半生倾覆的血海深仇。
他始终以为,李昭从登临帝位的那一刻起,便是虚伪狡诈丶窃权乱政的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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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听叶川娓娓道来那二十余年海内升平丶民生休养,眼底积压半生的偏执恨意,第一次生出了巨大的裂痕。
良久,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丶极冷的轻笑,笑声沙哑,带着自嘲,也带着半生认知被颠覆的复杂沧桑。
「听你这般说来,孤的这位好皇兄,倒当真算得上是世间难得的明君了。」
语气平淡,听似调侃,实则藏尽了心底的茫然与荒谬。
他恨了一辈子丶怨了一辈子丶执念了一辈子的篡位之君,竟然真的亲手缔造过大盛数十年的太平盛世,护佑过天下苍生。
这份真相,狠狠击碎了他三十余年非黑即白的认知。
叶川抬眸望向天际。
晨阳穿破云层,柔光散落山林,驱散了连日阴霾,却照不亮早已腐朽浑浊的大盛朝堂。
他目光悠远澄澈,不偏不倚,公允评述着两代帝王的功过是非,无吹捧丶无诋毁,唯余世事公道。
「若单论登基前二十载的为政之举丶治世之功,李昭的确担得起朝野称颂的圣人二字。」
「彼时的他,心怀天下,体恤黎民,肃贪倡廉,轻徭薄赋,以一己之力稳住动荡江山,
给满目疮痍的大盛换来休养生息的机会,彼时万民归心,朝野清明,外邦臣服,是实打实的千秋治世。」
话锋骤然一转,语调沉凝凌厉,剖开如今大盛的溃烂根基。
「可人心易变,权势蚀骨,如果李昭在十五年……不,哪怕是十年前退位或驾崩,他都能在史书上留下千古明君这四个大字,足以成为让后世帝王学习的楷模……」
「可惜如今的李昭只图享乐,玩弄权术,早已褪去了当年勤政爱民的本心,
彻底丢失了一代明君该有的胸襟丶担当与气量。」
「岁月权欲磨平了他登基时的初心,半生高位腐化了他要变革帝国的雄心,
如今的他,耽于深宫享乐,奢靡无度,畏难避事,彻底逃避了帝王该担的社稷重任。」
叶川字字清晰,道尽大盛当下的沉疴痼疾。
「朝堂之上,再无清正贤相辅政,环绕帝王身侧的,尽是趋炎附势丶阿谀奉承的奸佞之徒,
前有权臣李子寿独揽朝纲丶专政弄权,搅乱朝堂秩序,打压忠良贤臣,
今有奸臣严国忠结党营私丶贪污腐化,掏空国库积蓄,疯狂盘剥地方州县。」
「对内,他纵容藩镇势力野蛮坐,放任各地诸侯拥兵自重却无实际应对之策,导致朝廷威仪日渐衰微,中央管束几乎名存实亡,
对外,他闭目塞听,无视民间疾苦,对各州水旱灾情丶百姓流离失所视而不见,
对地方官吏横徵暴敛丶草菅人命置之不理。」
「今时今日的李昭,早已不是那个以民为本,心怀苍生的圣明君主,
他只剩下深谙权术的自私凉薄,心中无山河丶无万民丶无社稷,唯有一己安稳丶一世享乐,
说到底,如今的大盛帝王,只是一个喜欢用帝王之术麻痹自己,自私自利到极致的昏君而已。」
一番评述,公私分明,功是功,过是过。
彻底道尽了李昭从圣明到昏聩的蜕变,也解开了李曜心中半生的疑惑。
李曜静静听着,眼底寒意层层沉淀,忽然轻声开口,一语道破核心:「所以,这就是你最终选择投靠秦王沈枭的缘由?」
这段时间相处他终知道眼前这位优秀是年轻人的每一个决定,从来无关阵营强弱,只问苍生和世道。
叶川坦然颔首,不遮不掩,道出世人不知的择世真相,言语质朴,却字字振聋发聩。
「殿下若论私德,秦王甚至不如眼下的李昭,李昭行时虽然荒唐,但还是要注重圣人的仪表,秦王对此却从来不加掩饰。」
「对公,秦王杀伐凛冽,铁血无情,半生征战沙场,对外拓土开疆,从无半分姑息仁慈,
逢乱世征伐,动辄屠城灭国丶横扫敌族,手段狠绝霸道,不留余地,世人皆言秦王暴戾嗜杀丶冷酷寡恩。」
「至于私生活,秦王好赌马,长安城内光赌马场地就有七处,尽数为秦王修建,每月秦王在马场的输赢出入就多达十几万两。」
「除此之外,秦王更是好女色,尤好人妻,此举更是长安城内人人尽知。」
「卑职曾问过秦王,此举是否有伤风化,结果秦王回答说正娶之妻完璧之身,碰之需要承担男女责任,
而那些人妻寡妇却不需要,受之不过损些银两,亦无需投入感情,偏偏秦王眼中只要银子能解决的事那就不算事。」
「秦王就是如此,贪图享乐,对外铁血无情。」
「可若让现在的天下百姓在河西与大盛朝廷之间抉择归宿,万民定然毫不犹豫,尽数归心河西。」
叶川目光坚定,藏着对太平世道最纯粹的坚守。
「只因河西治下,不问贫富贵贱,不问出身高低,不问门第尊卑,
底层布衣能饱腹安身,寒门子弟能读书明理,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市井安稳,烟火繁盛。」
「长安城内昼夜喧嚣,商旅互通,百姓安居乐业,人人皆有生路丶皆有盼头,
这股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这份平等安稳的世道,是如今腐朽倾颓的大盛王朝,早已彻底缺失的东西。」
大盛空有泱泱版图,如今只剩权贵奢靡,百姓流离丶吏治崩坏丶山河沉疴的亡国之兆。
而河西沈枭,纵使杀伐满身,却硬生生在乱世之中,为百姓撑起了一方净土。
空山再度陷入寂静。
李曜伫立原地,风吹衣袂,满目沧桑。
丁颜临终的嘱托犹在耳畔,那句「莫被仇恨蒙蔽本心」的劝诫,此刻彻底烙印心底。
他半生为仇而生丶为怨而活,睚眦必报丶杀伐不休,可到头来,终究是狭隘困于一己私怨,忽略了天下万民的疾苦。
丁颜忍辱半生丶背负骂名,所求从不是他的复仇登顶,而是山河安稳丶百姓安宁。
许久的沉默沉淀,过往的偏执丶戾气丶悔恨尽数收敛。
李曜缓缓收拢眼底所有情绪,身姿挺拔,褪去了连日的颓然与沉痛,周身重新燃起笃定的气场。他缓缓起身,尘土落衣,孤影立于青山之间。
「走吧。」
简洁二字,褪去半生仇怨,扛起全新担当。
叶川微怔,抬眸问道:「殿下,去往何处?做什么?」
李曜转头,目光望向遥远南疆方向,神色坚定,声线沉稳有力,再无半分犹疑。
「你此前不是忧心岭南六十万无辜百姓么?」
「孤既然答应了丁颜,承下他最后的遗愿,便绝不会食言。仇恨可搁,恩怨可放,但苍生疾苦,不能置之不理。」
「那六十万百姓无错,不该成为藩王权斗的陪葬,孤亲自去救,必保岭南万民无恙。」
一句话,彻底放下私人复仇执念,选择奔赴苍生大义。
叶川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光彩,心中大石落地,重重点头,语气铿锵坚定:「在下遵命!」
空山立志,前路既定。
南北风云,自此悄然联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繁华鼎盛的河西长安城。
巍峨王府深宫,肃穆沉静,文武各司其职,整座秦王府秩序井然,气场森然。
秦王沈枭端坐正殿王座之上,一身玄色锦袍,身姿凛冽,眉眼深邃。
方才传信苍鹰归巢,南宫胤自南疆千里递来的密报,已然平铺案前,字字清晰,尽数揭露南疆惊天变局。
苗战兵败芒山丶军心尽崩,两大邪教先天高手陨落,句武战死沙场,万邪教恼羞成怒索要害人神仙露配方,最终天理司施展诡异神魂秘术,强行操控南疆王苗战,南疆全境即将沦为邪教培育邪毒丶荼毒万民的巢穴。
一字一句,皆藏乱世祸根。
「万邪教,当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看完密报的刹那,素来沉稳淡漠丶喜怒不形于色的沈枭,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刺骨。
平日里温润蛰伏的气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睥睨天下丶震慑八方的滔天威压,殿内温度骤降,空气骤然凝滞。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一并结果了吧,省的以后再搞出更多麻烦,神仙露……嗯……」
他陷入沉思。
南疆受控,邪教坐大。
一旦神仙露遍布南疆丶流毒天下,届时万民心神被惑丶气血被蚀,天下必将大乱,万邪教便可借乱世蚕食列国丶掌控苍生,后患无穷。
此事,绝无姑息余地。
沈枭指尖轻叩案几,眸底寒芒翻涌,杀意凛然。
他未曾震怒咆哮,却比雷霆暴怒更为恐怖。
旋即,他沉声唤道:「传天枢剑主温景然。」
殿外一道青衣身影应声而入,身姿挺拔,剑气内敛,正是天枢剑主温景然。
他步履轻盈,落于殿中,躬身行礼,静候王令。
沈枭将南疆密报随手推至案前,声线冷冽,不带半分情绪:「南宫胤传来消息南疆剧变,苗战被邪教神魂操控,
全境即将推行曼陀罗花种植,万邪教意图借南疆根基,炼毒乱世丶掌控天下。」
温景然抬眸,神色微凛:「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沈枭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字字杀伐决断,响彻大殿:「传令下去,联动潜伏南疆的南宫胤丶道衍二人与你配合。」
「此番,本王不留余地。」
「祸根不除,天下难安,既然万邪教执意玩火自焚,那本王便亲手掀了它百年根基。」
「本王再调两千虎贲随行,助你尽数清剿万邪教,本王要让这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鸡犬不留!」
温景然神色肃穆,躬身领命,语气铿锵有力:「属下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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