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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凯旋风暴,鸡鹅巷的清洗前奏(第1/2页)
毛齐五带来的消息比郑耀先预想的还要严重。
三辆黑色轿车在南京城的冬雨中疾驰。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郑耀先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上,隔着前面那辆车的后挡风玻璃,能看到戴笠的后脑勺在微微晃动。
毛齐五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半个身子来朝后座汇报,声音被引擎声和雨声压得不太清楚,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十二月十五日晚上,也就是您和处座飞西安之后的第三天。机要室的值班员柳云生在交接班的时候发现,当天下午使用过的那本三号电码本,有几页的痕迹不对,像是被人用复写纸垫着抄过。”
“查过了?”
“查了。柳云生当时就报告了我,我把机要室的门封了,让人逐页检查。结果发现三号电码本的第十七页到第二十二页,确实有微弱的复写痕迹。这六页正好是我们和西安之间通联用的核心密匙。”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三号电码本是特务处等级最高的通讯密码之一,主要用于处座和各地区站长之间的绝密通联。如果这六页密匙被泄露,那么戴笠在西安期间和南京总部之间的所有往来电报,都有可能被对方截获破译。
更要命的是,偷抄的人不一定要拿走整本电码本。只要把那几页关键密匙抄下来,再配合电台截获的明密对照,就能倒推出一段时间内的通联规律。外行偷电码本会撕页,会留下空缺;内行只会用复写纸垫在底下,借着登记、誊抄、清点的名义把笔尖压重一点。纸还在原处,锁也没有被撬,等到发现痕迹的时候,密匙早就可能出了鸡鹅巷。
这不是毛贼,是懂机要规矩的人。
“知道是谁干的吗?”
毛齐五摇了摇头,脸色铁青。“查了所有当天进过机要室的人,一共七个人,目前都已经被控制了,但谁都不承认,我不敢用刑,怕打出冤案来。更麻烦的是……”
“更麻烦的是什么?”
“党务调查科那边已经知道了。”毛齐五的声音沉了下去,“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调查科的徐恩曾前天在校长面前告了一状,说特务处内部千疮百孔,连自家的密码本都保不住。校长震怒,给处座下了一道手令,限期十天之内破案交差。”
车轮碾过了一个水坑,泥水溅在了车门上。
郑耀先靠在座椅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搓了几下,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密码本泄露,这种事情在特务处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发生在戴笠被困西安期间,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往轻了说,这是内部管理松懈;往重了说,这是有人趁老板不在家的时候卖主求荣。
而党务调查科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告状,更说明这件事的背后不简单。
轿车在鸡鹅巷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雨还在下,哨兵们穿着油布雨衣站在门口两侧,看到戴笠的车,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戴笠下了车,没有撑伞,径直朝里面走去。他的步子又快又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郑耀先跟在后面,和毛齐五并肩走着。
走进大楼的那一刻,走廊里所有的人都自动贴墙让路。有人朝郑耀先点头打招呼,他微微回了一下头,但没有停步。
戴笠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一脚踹开,外套都没脱就冲到了办公桌前。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是毛齐五在他不在的时候整理出来的初步调查材料。
戴笠翻了几页,越看脸越黑,
然后他把桌上那把紫砂壶抄起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紫砂壶在地板上炸成了碎片,茶水四溅,几片茶叶贴在了墙根下面的护墙板上。
“十几天!我不在南京十几天,你们就给我搞出了这种事!”戴笠的声音尖利而刺耳,像是砂纸刮玻璃,“密码本在机要室里,进出都有登记,都有宪兵把门,居然有人敢把手伸进来抄?这是养了一群什么东西!”
毛齐五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
走廊里的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屏住了呼吸。
戴笠摔完了东西,喘了几口粗气,然后一屁股坐进了皮椅里。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窗边的郑耀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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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出去,”戴笠朝门口摆了一下手。
毛齐五和其他几个人立刻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耀先,坐。”
郑耀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姿态很端正,背挺得很直。
戴笠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把整间办公室都填满了,安静得有些压抑。
“从西安到南京,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人我完全信得过。”戴笠的语气和刚才发火时完全不一样了,变得低沉而疲惫,“西安的那些天,你拿命护着我。现在回来了,这个烂摊子……我也只有你能帮我收拾。”
“处座的意思是?”
“我要你来查这个案子。”戴笠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给你全权。机要室的七个人你想怎么审就怎么审,想调谁的档案就调谁的档案。除了我以外,总部上上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你说不。”
郑耀先没有立刻答应,他沉吟了几秒钟。
“处座,这个案子牵涉到机要系统,用的人多,阻力也大。我一个人查,不一定查得快。”
“你要什么人,我给你调。”
“不用调人。我只要一间审讯室,一个通信员,和机要室这十年的出入登记簿。”郑耀先说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另外我想看一下毛齐五在处座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和外面联络的所有电报底稿。”
戴笠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个要求不小,等于把毛齐五也列入了嫌疑范围,但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可以,你现在就去布置。十天之内,我要结果。”
郑耀先站起来,朝戴笠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他走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同事们身边,面无表情,步伐沉稳。
整条走廊安静得像是太平间。
机要室门口的两名宪兵看到他过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郑耀先没有停,只是看了一眼门框上的封条。封条贴得很新,红色骑缝印还没有干透,但封条边缘有一处极轻的翘起,像是贴的时候手指沾了水,又或者有人在封门之前曾经开合过一次。
他没有当场指出来。现在指出来,只会让看门的人紧张,也会打草惊蛇。真正的线索,往往不是摆在桌面上的证据,而是每个人以为没人看见的小动作。
他走进了分配给他的那间临时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七份嫌疑人的档案。他一份一份地翻开,用右手的食指在纸页上划过,仔细阅读每一行字。
大约两个小时后,他看完了所有的材料,然后他合上了最后一份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烟灰缸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不是毛齐五放的,因为这间办公室在他进来之前就已经被清扫过了。能在特务处总部的内部房间里放下一张纸条而不被发现的人,必须拥有极高的接触权限和极深的隐蔽手段。
郑耀先用两根手指把纸条从烟灰缸底下抽了出来。
纸条很小,只有半截手指大小。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字写了四个字:
查林默寒。
字迹他认识,这是陆汉卿的笔迹。陆汉卿曾经教过他一种特殊的微缩书写法,铅笔尖削到极细,然后在半指大小的纸片上写字,只有两个人能认出这种字迹。
纸条能进这间屋,并不等于陆汉卿来过鸡鹅巷。郑耀先更愿意相信,这是旧线在总部里埋得很深的一枚暗钉,趁清扫、送茶或换烟灰缸时留下的。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追问。追问会把暗钉拔出来,也会把递信的人送到枪口前。
他拿着纸条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它凑近了桌上的油灯。
纸条在火苗上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和之前的烟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查林默寒。
这只在地下档案室里蛰伏了许久的黄雀,终于要被请上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