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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舍友(第1/2页)
颜时序没有带墨斗和袖箭,两手空空的出了道学馆。
馆门外的十字街旁,停泊着一辆形制朴素的牛车。
不是官署常备座驾马车。
颜时序缓步靠近,站在车旁,低声道:“判官?”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杨判官的半张脸,冷冷道:“上车!”
颜时序踏上车辕,掀开布帘,钻入车厢。
车厢里,一身华服的杨法慎正襟危坐,脸色严肃,气场威严。
他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冷硬威严的形象。
颜时序刚钻入车厢,还未说话,端坐的杨判官突然出手,掐住他的咽喉,厉声道:
“你敢骗我!”
颜时序喉咙剧痛,本能地想干呕,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位判官竟也是个武道强者。
“判,判官此言何意?”颜时序断断续续道。
“本官执掌刑狱数十载,天天与那些钻营诡诈的细作打交道,没想到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竟被你一个小贼欺瞒过去。”杨判官目光冷冽:“你若没有失忆,怎么通过道学馆的考试,还得了榜首。”
“这种不入流的考试,拿个榜首,很难吗!”颜时序憋红着脸,说道。
杨判官不说话,手上力道加重。
颜时序不能呼吸了,说话愈发困难:“大人笃定我没失忆,那便杀了我吧。”
“你以为本官不敢?”杨判官盛怒。
颜时序不再说话。
杨判官要是想杀他,不用说这些废话。
他的脸由红转紫,意识渐渐模糊。
杨判官却在此时松开了手,冷哼一声。
颜时序跌坐在车板上,大口喘息,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等他喘匀气息,杨判官冷哼道:“你在卷子里写了什么,凭何能得榜首。”
颜时序盘坐着,没有起身,道:“也没写什么,道学馆此次策问,如何以无为治藩镇。”
杨法慎嗤笑一声。
乱世用重典,盛世推无为。
道学馆这是要倒行逆施。
“你怎么答的?”杨判官沉声道。
姓颜的小子有没有失忆,背后有没有人指点,听完策论便能判断。
颜时序道:“我提了两个点子,一是分税制,二是转输之策……”
他娓娓道来,把两个税制的细节、要点,详细说出。
杨判官起初不以为意,渐渐的,眼神就慢慢空了,思维跟着内容走。
听得如痴如醉。
就像一个醉心学业的学子,突然被大儒醍醐灌顶,刹那顿悟。
颜时序说完,发现杨判官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他没打扰,等了足足半刻钟,杨判官才从消化新知识的状态中回过神,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颜时序哂笑:“判官觉得,谁能教我?”
杨判官陷入沉默。
他出身贵族,虽不是进士,但也是读书人,精通政务,自然明白这篇策论的含金量和开创性。
颜家小子背后有这样的惊才绝艳之人,便不可能受制于他。
“不对!”杨判官目光骤然锐利,“这些治世精微之论,不通政务的人写不出来,何况你是失忆。”
“我虽失忆,脑子却没坏,我识字,通理,通常识。这几天苦读道经,很多道理自然而然就懂。我知道百姓苛捐杂税繁重,知道米价飙升,知道市井百姓憎恶什么……”颜时序语气平静:
“杨判官给我的策论中写过:今朝廷赋役叠加,无休无止,官吏贪墨成性。我正是根据杨判官的策论做的文章。
“判官说我失忆,不可能做出此等文章,难道我不失忆,就能?”
杨判官将信将疑。
颜时序道:“如今我已是道学馆榜首,馆内耳目众多,判官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没底牌时,他唯唯诺诺是为了保命。
现在有底牌了,自不用那么卑躬屈膝。
只要察事厅还想偷日晷,他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果然,杨判官露出微笑:“你能心系任务,本官很欣慰。察事厅非常重视明宗日晷,察事左丞对你亦是关注有加,左丞说了,只要你帮察事厅偷出日晷,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他还会栽培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颜时序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心里一沉。
原本知道他细作身份的,只有蝉刃和杨判官,现在又多了一位左丞。
见他不语,杨判官继续道:“察事厅和崇真派水火不容,道学虽好,却不是你的归宿。”
“明白。”颜时序知道这是杨判官在敲打自己。
细作就是细作,别以为策论写得好,就觉得自己有了依仗。
一旦身份泄露,道学馆即便不杀他,也会把他逐出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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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他依然是察事厅砧板上的鱼肉。
杨判官满意点头,把手边的包裹递给他,“我已经通知了蝉刃,撤销对你的暗杀。既然做了榜首,少不得交友应酬,这里有两贯,是察事厅给你的度支。”
“多谢判官。”颜时序接过钱,钻出车厢。
车夫挥舞竹鞭,赶着牛车,缓缓驶离。
颜时序目送马车离去,提升武道的念头愈发迫切。
……
暮色笼罩中,颜时序返回小院。
东角的园槐下,石桌旁,高袂和尚正与一位学子,品茗闲聊。
一阵风吹来,树影婆娑,僧人坐姿笔挺,学子散漫慵懒。
“颜兄回来了。”高袂和尚开口道。
背对院门的学子回过头来,容貌俊秀,皮肤白皙,眉眼过于清秀,显得有些阴柔。
赫然是今早那位金河馆里睡过头的学子。
“颜兄,过来喝茶。”高袂和尚招呼一声,介绍道:“这位是皇甫兄,与你我同舍。”
舍友都是人才啊!颜时序心里嘀咕。
俊秀学子起身,笑嘻嘻的迎上来,作揖道:“在下皇甫逸,字子遥。颜兄唤我子遥便是。”
“颜时序,字伯衡。”颜时序道。
“伯衡兄。”皇甫逸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两人入座,高袂拿起倒扣的茶碗,拎起茶壶,给颜时序倒了一杯。
茶汤澄黄清亮,香味浓郁。
颜时序有些惊讶,这喝茶的方式和他前世一样,大圣朝的人喝茶,会加盐、姜、葱。
喝的是茶汤。
“这是我家乡的茶,我们清州人喝茶用山泉水煮沸冲泡,比不得中原人优雅。”高袂和尚说道。
“清州在哪?”问话的是皇甫逸。
“江南东道。”高袂和尚微笑道:“清州临海,多山,瘴气弥漫,在中原人眼里,是南蛮之地。”
临海?颜时序心里一动,问道:“高兄可听说过牛头山?”
高袂和尚一愣,反而道:“颜兄知道牛头山?”
“哦,我姐夫曾经在江南游历,曾经提及过,说牛头山人杰地灵,有一山主,豢养灵兽。”颜时序把姐夫抬出来:“就是不知真假。”
高袂和尚颔首道:“牛头山距离清州四百里,确实有一位山主,乃隐世高人,晓节气,知晴雨,通医术,牛头山方圆数十里,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贫僧在清州时,亦有所闻,只是无缘得见。”
皇甫逸眼睛一亮:“那得是地境高手了吧。”
颜时序和高袂和尚同时看向他。
普通学子,可不知“人地天”三重境界。
皇甫逸茫然道:“看我作甚?”
这家伙有点背景啊,身上的衣服看着也贵,但涉世未深,像个愚蠢又清澈的大学生……颜时序在心里,给这位舍友打上标签。
高袂和尚道:“有此神通,又能独善其身,不被官府叨扰,便是在地境中,也是出类拔萃的。”
雪衣的娘家是根大粗腿啊!就是离的有些远。颜时序感觉自己找到了一条退路。
“对了,子遥兄是哪里人士?”颜时序问道。
“长安。”
“长安人怎么跑东都道学馆来了?”
皇甫逸叹了口气:“在长安得罪了人,阿爷嫌我碍眼,把我打发到东都求学。不说我了,颜兄呢?”
是在青楼里得罪的吗?颜时序:“在下东都人,祖上平卢颜氏,颜公的嫡系后人。”
高袂和皇甫逸脸色一变,反复打量,像是要重新认识他。
天下读书人,谁不识颜公。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晚霞被黑暗吞噬,夜幕降临。
“高兄,我听说佛门有经书十二卷,研读佛经,可从中悟出无上佛法,谓之印。”皇甫逸突然问道:“高兄可有悟出佛印?”
高袂沉默片刻,道:“贫僧修的是与愿印。”
颜时序没有听说过,皇甫逸却面露惊诧,“竟是与愿印?高兄有如此天资,修道太可惜了,你当开庙立派才是。”
颜时序趁机插嘴:“与愿印是什么?”
“就是专门替人完成心愿,每完成一件,便可积攒愿力,修与愿印者,可以消耗愿力达成自己的心愿。”皇甫逸说:
“听说诸印之中,与愿印最难修。”
颜时序再看高袂和尚时,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人形许愿机?
那得和高大师维持友好关系了。
这时,皇甫逸说道:
“茶是好茶,但性寒伤胃。”
他突然拜倒在高袂身边,大声道:“大师,我想吃鱼!”
高袂:“……”
颜时序:“……”
这小子这么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