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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故人已老(第1/2页)
沈回带着陆欢穿过城门,入了城。
渠县城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条主街自城门直通到底,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参差。
只是如今大半都关门闭户,门板上贴着泛黄的告示,写些“征粮”、“募丁”的字样。
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挑担提篮的,也都低着头匆匆而过,眉眼间满是提防。
沈回沿着长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处巷口拐了弯。
巷子深处,县衙旁边。
一扇掉了漆的朱红大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渠县驿馆”四字,字迹已经斑驳得不大看得清了。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比街上还要冷清几分。
青砖地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荒草,廊檐下结着蛛网。
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见有人进来也不怕,歪着头瞅了两眼,又自顾自地啄羽去了。
陆欢跟在他身后,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开口:
“这儿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了。”
沈回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径直穿过院子,推开正堂的门。
堂屋里光线昏暗,桌椅板凳倒是齐全,只是都蒙着一层薄灰。
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簿子,上头记着什么“某月某日,某某官入住,食宿银若干”的字样。
由于纸墨都不太好,所以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沈回随手翻了几页,从上面找到了自己与师父的名字。
过了片刻,后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谁在翻箱倒柜。
又过了一阵,通往后院的门帘被人掀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从帘后探出半个身子来。
那老头子看到沈回先是一愣,随即那双老眼忽然亮了一亮。
忽然,他一拍大腿,面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来。
“哎呀!”
他三两步迎上来,连连拱手:
“这不是沈道长么!您怎么来了?我这老眼昏花的,差点没认出来!快快快,快请坐……”
他说着便去拉沈回的袖子,又瞅见沈回身后的陆欢,愣了一下,随即眼前一亮:
“小娃娃,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驿丞爷爷。”陆欢乖乖答道。
“哎,真是个乖孩子。”
老驿丞笑着应了一声,随即有些感慨:
“老朽还当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们了呢!”
他说着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案上那堆杂物往旁边扒拉,腾出条长凳来,又翻出一块粗布帕子抹了抹。
沈回道了声谢,在长凳上坐下。
陆欢站在他身后,抬头打量着这间有些变了模样的驿馆厅堂。
老驿丞搬了椅子,又去灶房烧水沏茶。
那茶也不知是哪年的陈茶了,泡出来颜色发褐,味道寡淡。
老驿丞却很是殷勤,将茶碗端到沈回面前,又给陆欢也倒了一碗,这才在对面坐下,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
“沈道长,不知这两年,去了何处?”
“云游四方,居无定所。”
沈回说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渠县……瞧着倒是比从前萧索了不少。”
老驿丞闻言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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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萧索!道长您是不晓得,如今这世道,真是一天比一天不像话。城里的粮价,年初还是八文一升,如今就涨到二十五文了,还买不着!”
他说着不住地摇头:“米铺子开门一个时辰就被抢个精光,那些有门路的官老爷们先囤了去,剩下些碎米麸子才轮到平头百姓。就连老朽这驿馆,上头说好了每月拨六斗禄米,如今也已三个月没见着影子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枯瘦的手指在案上划来划去:
“昨儿个后街的李屠户,家里揭不开锅了,拿祖传的一把杀猪刀跟人换了半袋山芋。半袋山芋!搁年前够干啥的?喂猪都嫌少!可如今……唉。”
他说着又是一声长叹,接着讲起渠县城中的光景来。
什么城外又闹了匪患,什么前些日子南边来了一队叛军,城中大户吓得纷纷往北跑,铺子关了十之七八。
他讲得琐碎,话语也颠三倒四,一会儿说米价,一会儿又说自己腿疼的老毛病,一会儿又骂两句朝廷苛捐杂税。
沈回也不打断,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应上两句。
倒是陆欢,抱着茶碗小口小口地抿,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听那老驿丞絮叨,倒听得津津有味。
说到后来,老驿丞大约是口干舌燥了,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拿手一拍膝盖。
“瞧我这记性,还没问道长此次来,所为何事呢?”
沈回摇了摇头:
“无甚要紧事,只是准备出趟远门,顺路便来看看你,还有张七。”
他说着又啜了一口茶,随口一问:“张七呢?还在送信?”
老驿丞原本听了他的话还有些受宠若惊,但一听到张七的名字,脸上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又是叹气又是撇嘴。
“张七啊……不送了。去年就不送了。”
沈回抬了抬眼皮:“哦?”
“去年秋天的事了。”
老驿丞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呀,去年给留云馆的一个姑娘赎了身,叫什么翠来着?忘了,反正连酒席都没办,就领着那姑娘还有他老子娘,往玉京城去了,说什么要见见世面。”
他说着哼了一声:“见世面!渠县到玉京城几千里路,路费盘缠从哪儿来?老朽劝他他不听,说什么‘人活一世总得闯一闯’,闯什么?闯个屁!”
他说到此处,拿枯瘦的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了几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而且那可是二十五两啊!足足二十五两银子!就为了一个青楼女子!”
他盯着沈回,像是在等沈回给他评评理:
“道长你说是也不是?一个青楼女子,赎就赎了罢,怎就花了二十五两?有这笔钱,买两间宅子,置几亩薄田,娶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往后的日子不就有着落了?偏生……”
他越说越气,话都说不利索了,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一气灌了半碗,这才缓过劲来,摇着头叹道:
“烂泥扶不上墙,烂泥扶不上墙哟。”
沈回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他没有接老驿丞的话头,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汤,才不紧不慢地说:
“人各有命,他觉着值,那便值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