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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味铺开张半个月后,生意渐渐稳定下来。
林晴发现,每到正午,来买海货的客人总要去别处吃饭。有人赶路匆忙,甚至只能拿两张凉饼凑合。
她便在铺子后院支起一口大锅,准备试卖海鲜面和鱼丸汤。
宋钧年将剔下来的鱼骨洗净,放进锅中慢慢熬煮。
小火咕嘟半日,原本清亮的水渐渐变成乳白色。
林晴又将价格便宜的小鱼去刺剁碎,反复摔打成泥,捏成一颗颗圆滚滚的鱼丸。
香气越过院墙,飘到长街对面。
对门面馆的孙大娘正坐在门口择菜。
她闻见味道,手中的菜叶子都揪断了。
“又是宋家!”
“卖酱便好好卖酱,怎么还抢起面馆的生意来了?”
孙大娘守着这间面馆十几年,脾气又急又硬。眼见宋家铺子一日比一日热闹,她早就憋了一肚子酸气。
等林晴将“海鲜面十文一碗”的牌子挂出去,她立即扯着嗓门嚷开了。
“大家都来看看!”
“一碗破面卖十文,真当鱼骨头是金子做的?”
“宋家如今当了行首,心也黑了。拿一点海腥味糊弄人,便敢多收两文钱!”
几个食客停下脚步。
普通素面只要七八文,宋家海鲜面确实稍贵。
孙大娘见有人迟疑,更来劲了。
“我家的面才叫真材实料!”
“今日八文一碗,谁吃谁知道!”
林晴没有与她争吵,只端出一碗刚煮好的海鲜面。
乳白色鱼汤中卧着细面,三颗雪白鱼丸浮在上面,还撒了一把碧绿葱花。
“各家做各家的生意。”
“客人喜欢吃什么,由客人自己选。”
孙大娘最受不了她这副从容模样。
“你少装大度!”
她转身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面,为了压过宋家的香味,还狠狠撒了两勺盐。
“来,比便比!”
“让大家看看,到底谁家的面好吃!”
阿璇今日也在铺子里。
她系着一条林晴特意给她做的小围裙,围裙上还绣着一条胖乎乎的小鱼。
听见有人比面,她立即搬着自己的小凳子跑出来。
“璇璇可以尝吗?”
孙大娘看她一眼。
“你是宋家的孩子,自然向着你娘。”
阿璇认真摇头。
“不会哒。”
“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娘亲做咸了,璇璇也会说的。”
她爬上小凳子,拿起筷子想夹面。
筷子比她的小手长太多,一根面条刚夹起来,便啪嗒掉回碗中,溅了她鼻尖一点汤。
围观食客忍不住发笑。
祺裕走到她身后,将筷子换成小木勺。
“慢慢吃。”
阿璇先尝孙大娘的面。
面条刚进嘴,小姑娘的眼睛便一点点睁圆。
她没有立即说话,鼓着腮帮子艰难咽下去,又抓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孙大娘满脸期待。
“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娘做的好吃?”
阿璇抬起小脸,嘴唇都快咸得发白。
“面面没有错。”
孙大娘笑容刚扬起来,阿璇便认真补充:“是盐罐子摔进锅锅里啦。”
长街安静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孙大娘脸色涨红:“胡说!哪里有那么咸?”
她自己吃了一大口。
下一刻,五官全皱到了一起。
可当着这么多人,她又不肯认输,只能硬生生往下咽。
阿璇担忧地看着她。
“孙奶奶,不好吃可以吐出来。”
“不可以硬吃哦,硬吃会咸成小鱼干。”
食客们笑得直拍桌子。
孙大娘又羞又气,转头盯住宋家的海鲜面。
“你家的未必有多好!”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鲜味入口,鱼汤浓郁却不腥,鱼丸又弹又嫩。
孙大娘眼睛下意识亮了一瞬,随即赶紧板起脸。
“也、也就一般。”
阿璇好奇地凑近。
“真的一般吗?”
她又看看孙大娘手里的碗。
“可是奶奶喝了三口啦。”
孙大娘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喝掉小半碗汤。
她老脸一红,正想把碗放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突然从面馆里跑出来。
正是她的小孙子虎头。
虎头闻着香味来到宋家摊前,抱住海鲜面便不肯撒手。
“奶,我要吃这个!”
“自家有面,吃别人的做什么?”
“你做的不好吃!”
虎头喊得格外响亮:“你的面咸,林婶婶的面香!鱼丸也好吃!”
孙大娘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
她伸手想拽孙子,虎头却抱紧面碗,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走!除非让我吃完!”
阿璇看见虎头要哭,赶紧从自己的碗里舀出一颗鱼丸。
“弟弟不哭,璇璇给你一颗。”
她吹了又吹,确认不烫了,才将鱼丸送到虎头嘴边。
虎头一口吃下,眼睛顿时亮了。
“阿璇妹妹最好!”
阿璇听见“妹妹”,开心得小揪揪都快翘起来。
她扭头看向祺裕。
“大哥哥,璇璇也有弟弟啦?”
祺裕笑道:“人家比你大两岁,你该叫哥哥。”
阿璇呆住了。
她看看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虎头,又看看自己短短的小胳膊小腿,遗憾地叹了口气。
“璇璇什么时候才能当姐姐呀?”
虎头为了吃第二颗鱼丸,立刻改口。
“你给我鱼丸,你就是姐姐!”
阿璇马上眉开眼笑,将第二颗鱼丸也给了他。
“弟弟乖。”
旁边众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孙大娘看着孙子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挂不住,心里却也明白,宋家的海鲜面确实有真本事。
她咬咬牙,低声问林晴:“鱼骨头熬汤,真能熬得这么鲜?”
林晴没有借机嘲笑她。
“鱼骨先用少量油煎过,再加热水。用的都是卖不上价的小鱼骨,不值多少钱。”
孙大娘狐疑地看她:“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抢生意?”
“长街上的客人这么多,一家铺子做不完所有买卖。”
林晴认真说道:“你家的包子和早面做得好,客人早晨来你家,正午也可能顺路来我家。咱们各做擅长的,总比日日站在门口争吵强。”
孙大娘怔了怔。
她原以为宋家如今得势,必定要趁机挤垮自己。
没想到林晴不但没嘲笑她,反而愿意给两家都留一条路。
孙大娘神情有些不自在。
“谁、谁要和你一起做生意?”
她嘴上仍旧强硬,回去时却将自家腌好的包子馅送了一盆过来。
“做多了,吃不完。”
阿璇看穿没有说穿,仰着小脸甜甜道谢。
“谢谢孙奶奶!”
“孙奶奶最好啦!”
孙大娘被这声软乎乎的“最好”叫得心口一软,脸上却还要绷着。
“少哄我。”
“明早来吃奶黄包,晚了便没有。”
第二天一早,孙大娘果然给阿璇留了两个最大最圆的包子。
阿璇抱着热乎乎的包子跑回海味铺,一边跑一边喊。
“娘亲,孙奶奶不讨厌我们啦!”
对门面馆里立刻传出孙大娘恼羞成怒的声音。
“谁说我不讨厌了?”
“还有,慢点跑!摔了可别哭鼻子!”
阿璇停下脚步,回头朝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知道啦,孙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