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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降清是不可能降清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第1/2页)
十一月二十二,湖广,松滋草坪。
寒风刮过,长江两岸的枯草成片伏倒。江面上泛起一层层白沫。
几艘刚刚被截获的运粮商船停靠在岸边。
大批穿着破旧战袄、头裹赤巾的大顺军士卒,正将船上的粮袋扛下船,运往连绵数里的营寨。
高一功按着腰间的佩刀,立在风口处。
连日的操劳让他整个人瘦脱了相,嘴唇干裂卷皮。
“高将军,这几条船,榨不出多少油水了。”
一名副将满脸疲惫地跑上前,双手抱拳。
“属下带人查过了,统共不过八百石糙米,连西路各营一天的稀粥都撑不满。”
高一功迎着江风,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肺腑蔓延。
自打先帝在九宫山蒙难,整个大顺朝的天便塌了。
如今西路军三十万人马,跟着他和李过从陕西退入川东,又辗转进入湖广。
这三十万人里,战兵只有八万,剩下的全是从龙的家属、老弱。
再加上袁宗第、郝摇旗、刘体纯率领的十五万东路军,战兵四万,两军在西荆、澧州一带汇合。
四十五万张嘴。
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座能把人逼疯的粮山。
周边能抢的地方早就被劫空了。
分兵四处抄掠乡绅富户,在荆门、当阳向商户摊派,甚至封锁江面拦截粮船。
能用的法子全用尽了,过冬的粮草也还没筹够。
再待下去,大军不战自溃。
高一功挥手示意副将下去安置,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大帐设在一处避风的坳口,帐外守卫森严。高一功撩开厚重的毛毡门帘,一股炭火的暖意夹杂着汗臭扑面而来。
帐内,大顺军残部的核心将领已然齐聚。
坐在主位上的,是制将军李过。
他身材魁梧,面沉如铁。自从先帝驾崩,他便是这支大军的主心骨。
哪怕名义上官阶最高的权将军袁宗第在场,李过也稳稳坐在首位。
这并非夺权,而是袁宗第主动让贤,更是因为后帐里,端坐着先帝的正妻高氏。
李过恪守臣节,以高氏为尊,用名分和威望,生生把这群骄兵悍将捏合在一起。
“一功,外面情况如何?”李过见高一功进来,发声询问。
高一功走到李过身侧,环视帐内众将,摇了摇头。
“周边榨干了。方才截了几条船,杯水车薪。
荆门、当阳那边的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再摊派下去,怕是要激起民变。”
帐内安静得可怕,只剩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直娘贼!”
一声怒骂打破死寂。坐在左侧末座的莽汉猛地一拍大腿,震得面前的案几咯吱作响。
此人身形壮硕,满脸横肉,胡须根根倒竖。正是东路军的猛将,郝摇旗。
他出身底层行伍,手里捏着保存完整的两万战兵,说话底气极粗。
“没粮就去抢!咱们起兵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尿憋死过?”
郝摇旗扯着嗓门。
“往东打!去打武昌!去打九江!把那些大明狗官的粮仓端了!”
“摇旗,休要聒噪。”坐在郝摇旗上首的刘体纯出言呵斥。
刘体纯是光山伯,手握一万五千精锐,他为人忠厚持重,在军中极有威望。
“往东打?拿什么打?”刘体纯声音平缓,透着分量。
“弟兄们连日奔波,东逃西夺。
兵器钝了,火药快没了。
江南那边的明军可不是几年前的软柿子,南边的崇祯不仅练出了精兵,还在济宁、九江打赢了建虏。
咱们现在去碰,讨不到好。”
“难不成在这等死?”郝摇旗不服气地嘟囔。
“昨日,清军那边的湖广巡抚佟养和,又派了使者过来。”
坐在右侧首位的袁宗第开了口。这位大顺军的开国元老、权将军,面容苍老,语调透着疲惫。
“佟养和许诺,只要咱们肯剃发降清,大顺军的将领皆可封侯拜将,弟兄们的粮饷,大清全包了。”
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放他娘的狗屁!”郝摇旗勃然大怒。
“锵”的一声抽出一截腰刀,“建虏杀了我大顺多少弟兄?先帝一路被他们追着,才在九宫山遭了难!
佟养和那狗杂碎,老子迟早活劈了他!谁敢提降清,老子先剁了他的脑袋!”
“不错!”高一功猛地一拍桌子。
“咱们也是堂堂男儿!建虏那是茹毛饮血的夷狄!
让老子剃发易服,留那金钱鼠尾,老子宁可抹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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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顺的旗号,绝不能倒在满洲鞑子手里!”
李过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一拳重重捶在扶手上。
降清,是这支大顺残部绝对不可触碰的底线。
“建虏绝不能降,那……南边呢?”
刘体纯试探性地问了问。
他看向主位上的李过,字斟句酌:
“听闻大明如今也是以抗清为主。
咱们若是派人去南京,不求归顺,只求结盟抗清,借些粮草……”
“体纯,你把那崇祯皇帝想得太宽宏大量了。”
袁宗第苦笑着摇头。
“咱们是谁?咱们是打进北京城,逼得他南逃的人!
咱们拷掠了满朝文武,咱们甚至……还烧了大明的皇陵!”
袁宗第长叹一声:
“崇祯那是出了名的刻薄寡恩、睚眦必报。
他连自己手底下的督师、尚书都是说杀就杀。
咱们把头伸过去,他岂能放过咱们?找大明借粮?只怕粮没借到,咱们的脑袋先被拿去祭了太庙。”
高一功也跟着点头。
“权将军说得对。
大明那边,绝对去不得,咱们去,就是自投罗网。”
前有势如破竹、不共戴天的建虏,后有恨之入骨、手握重兵的大明。
几十万大顺军民,夹在湖广这片四战之地,竟生出一种天地之大、无处容身的绝望。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炭火忽明忽暗。
“都不用吵了。”
一直沉默的李过终于出声。
大帐内安静下来,所有将领都看向这位制将军。
李过站起身,走到挂在木架上的粗糙舆图前,粗大的手指在图上重重一点。
“咱们不去碰明军,也不降建虏。咱们去这儿!”
众将凑上前去。李过手指点着的地方,是湖广与四川交界的夔州、巫山、兴山、房县一带。
“夔东山区?”袁宗第出声。
“对,夔东。”李过咬着牙。
“那地方大巴山与巫山交错,山高林密,关隘重重。
建虏的八旗铁骑到了那儿,根本施展不开!
咱们大顺军起家,靠的就是钻山沟、打游击,进了山,那就是咱们的天下!”
高一功看着地图,盘算着后勤:
“制将军,夔东虽险,但地势贫瘠,养活几十万人怕是困难。”
“咱们可以屯田自给!”李过大手一挥。
“进了山,老弱妇孺开荒种地。
若是粮草不济,往北,咱们去抢陕南的建虏;往东,咱们下山抢湖广;
往西,咱们还能入川打粮!只要山里的根基在,咱们就有回旋的余地,谁也卡不死咱们!”
刘体纯思忖片刻,点头应和:
“此计甚妙。依托险要,保存实力,待天下有变,咱们再出山争这天下。”
“可是……”袁宗第迟疑了一下。
“四川那边,如今是张献忠的地盘。咱们若是大规模西进,逼近川东,张献忠怕是不会答应。”
听到“张献忠”三个字,郝摇旗冷哼了一声,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
大西军与大顺军,现在也是宿敌,彼此知根知底。
“他张献忠答不答应,轮不到他说了算!”
李过猛地转过身,浑身上下透着杀气。
“到了川鄂边境,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他张献忠若是敢来犯,咱们大顺也不怕他!
惹急了,老子就敲碎他满嘴的牙!”
李过的话掷地有声,将残存的悲凉一扫而空,激起了这群流寇将领骨子里的悍勇。
“制将军说得对!干他娘的!”
郝摇旗第一个附和,将腰刀重重拍在案几上。
“去夔东!谁挡咱们的路,咱们就杀谁!”
“愿遵制将军号令!”高一功、袁宗第、刘体纯齐齐拱手抱拳。
“传令各营!”李过双手撑着帅案,身子前倾。
“把收集来的粮草全部集中起来,优先配发战兵。
三日后,全军拔营,护送皇后,向西进发!
给大顺军蹚出一条活路来!”
“得令!”
众将抱拳应诺,转身大步迈出大帐。
帐帘猛地掀开,一股刺骨的江风倒灌进来。
高一功刚迈出半步,一名满脸泥水、冻得直打哆嗦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扑到帐前。
“制将军!高将军!”斥候喘着粗气,双手剧烈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