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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干对事,不如跟对人(第1/2页)
江宁的城墙在晨雾里显出灰黑色。
张雪中每天都到城头上转一圈。
日军虽然还没进攻,但是已经在江宁城外摆开阵势了。
吉诸良辅一直在等末松茂志的一一四师团没有着急发起进攻。
张雪中逛了一圈后,把城防又改了几处。城南两个水门加筑了沙袋,城西拆了一排民房,清出射界。
他虽然不慌,可也睡不着觉。
他清楚,城外现在是两个日军师团。
他手里这三万多人,看着不少,真打起来能顶住几回,他心里有些没底。
毕竟他之前在的十三军再怎么说也是中央军最嫡系部队之一。
现在这三万多人里头,十九师、二十六师是第九集团军的老底子,五十一师是淳化退下来的,九十八师是陆诚临时补过来的。
他实在是拿不准各只部队的战斗力。
江宁城外,日军一一四师团终于到了。
末松茂志把师团部安在城西十五里外的一个镇子上,各联队连夜展开,跟第九师团的阵地接上了茬。
当天晚上吉诸良辅的参谋长就亲自来了一趟,告诉末松茂志,吉诸良辅希望明天早上和他开个碰头会。
末松茂志一夜没怎么睡。
从杭州湾上岸那天起,一一四师团就是别人的垫脚石。
谷寿夫的第六师团往前抢,牛岛贞雄的十八师团在后头看,柳川平助在军部里分猪肉,永远轮不到他末松。
现在第十军没了,柳川押回了东京,谷寿夫在武汉挨了枪子,牛岛蹲在当涂当泥菩萨。
兜兜转转,他末松茂志反倒成了打江宁的主力之一。
这世道,跟谁说理去。
而且一一四师团本身就是特设师团天然比人家矮上一节。
他只希望吉诸良辅在日军里的好名声不是假的,不要过于为难他。
吉诸良辅和末松茂志的碰头会,没超过半个钟头。
地点在第九师团指挥部,一间抢修出来的旧当铺。
屋里没生火,两个师团长对坐着,连茶水都没叫人上。
不是看不上末松茂志。
是吉诸良辅的参谋说,师团长咳嗽,见不得烟气。
末松茂志进门就把烟扔到地上踩灭了,这个细节,吉诸良辅看在了眼里。
吉诸良辅先开口:“末松君,江宁这仗,得我们两个打。我不跟你讲虚的。我第九师团主攻南门。你的一一四师团,跟着我打,我不让你单独攻坚。等进了南京,你是进是止,听上海方面军的。“
末松茂志抬起头。
他从第十军来,见多了那几个人的嘴脸:谷寿夫抢是个疯子,牛岛贞雄是个超雄,柳川平助又是个暴脾气。他从来都是受气和被挤兑。
谁也没这么和气和他说过话。
他瞪了瞪眼睛,说:“吉诸君,都传你是个好人这事真不假啊。“
吉诸良辅听到这话笑了:“哈哈,外界还这么传我,我真是受之有愧啊。“
末松茂志连忙摆手说:“吉诸君,在第十军里没人把我当自己人。我不是不能打,是没有机会。现在你让我跟着你,这是把我当人看。我一一四师团这回一定好好打。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吉诸良辅点头,他咳嗽两声。
他说:“我们越快拿下江宁,越早能在南京城下合起来。不然,让陆诚再辗转腾挪弄出点兵力来,后面就麻烦了。所以江宁不能拖了。“
“是这样的。“末松茂志说,“说来惭愧,一一四师团重炮不多,攻坚的火力还请吉诸君要多担待。“
吉诸良辅说:“我给你的方向上能放多少就放多少。重炮我来调,轰炸机我也报上去了。海军航空兵这些天肯动一点,也有东京压下来的意思。我让一部分飞机去你的西门。“
末松茂志听了,身子下意识挺了挺:“这……吉诸君,飞机支援是不是太重要了,这——“
要知道先不说第十军能不能拿到飞机支援,就是拿到了也没有他一一四师团也不可能轮的上啊。
吉诸良辅不管这些,只说:“现在不是讲这个哪个。你我同为师团长,互相支持是应该的,不过飞机来不来,看天气。南京的天气坏得很。“
末松茂志起身,朝吉诸良辅欠了欠身。
这个躬,他鞠得心甘情愿。
他心里说:在第十军,谁能给我安排飞机?谷寿夫恨不得连我的炮弹都划拉过去。
吉诸良辅坐在原处,看着末松茂志出门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对中作战打了大半年,他见多了同僚。抢功的,甩锅的,见死不救的。
一个一个,都把自己那点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原来日军里头,也不都是那样的人。
末松茂志,就是肯打、也肯听招呼的人。
这样想完,他自己倒先笑了。
打了这么久,,今天才碰上一个“好人“,居然是一个特设师团的师团长,唉,帝国的军人啊。
他咳了两声,把大衣裹紧了些。随后他出门视察前线。
他走到门口,又咳嗽了几声,扶住门框站了站。
参谋长说:“师团长,您的身子……“
吉诸良辅摆摆手:“进城再养。这话,我说过了。“
哪怕参谋长一再劝阻,但他还是觉得要到一线去看看,他让司机绕到城南的土岗后头看了一眼。
重炮联队的炮车已经就位,炮衣掀开,炮管一支一支指着江宁。
他看了一会儿,对参谋长说:“南门那边,多安排几支小队夜里摸过去,袭扰他们的哨岗,麻痹他们的神经。“
参谋长记下了。
吉诸良辅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宁的方向。
末松茂志从旧当铺出来,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干对事,不如跟对人。
第十军那些日子,他末松茂志什么时候当过一回自己人?
怪不得上海派遣军损失没那么大。人家的师团长,都是正常人。
吉诸良辅是正常人。
正常人办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末松茂志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钻进车里,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一仗,搏一把。一一四师团的家底,压上去。
当天夜里,两个师团的作战命令下去了。
吉诸良辅把主攻方向定在南门。
第九师团的重炮联队往前推,炮位设在城南的土岗后面。十八旅团担任主攻,弹药配得比平时多三成。
他给参谋长交代得很细致:第一波炮击要充足,一定要打出压制力来,步兵不急着上,让炮兵多犁两遍。中国人在淳化吃过炮的亏,这一回,要让他们在江宁再吃一回。
西门那头,末松茂志把两个旅团都摆了上去。
一一四师团没有那么多重炮,他就把部队往前顶。
离城墙越近,炮少一点,就用人数优势找回来。
他还给航空兵划了引导线。
给各联队长的命令只有一条:明天,一一四师团要打出第十军从来没有过的样子。
一天后,三月四日,日本海军的轰炸机果然如约而至
它们从上海方向飞过来,按着长江北岸的航路。
先来的是轰炸机发动机的声音。
城西十九师的阵地上,有个老兵先抬起头。
那声音从云层后头传过来,闷闷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最后整个天都跟着嗡嗡地响。
老兵眯着眼找了好半天,说:“听这动静,不是要打雷下雨啊。“
旁边的兵问:“那是什么?“
老兵面色非常不好:“鬼子的轰炸机要来了。“
话刚落地,瞭望哨上就敲了锣。
锣声从西门一路传到城西。
飞机的影子在云里时隐时现,只看见尾翼上那块日光标识,白底红心,像在灰布上戳了几个洞。
一共九架,三架一组,编成三个品字。
它们飞过城南的时候,没有马上投弹,先是在城头绕了一圈。
城西的引导烟几乎同时升了起来。
那是地面部队用烟罐放的,浓得发黑,直直地往上冒。
飞机要认的,就是这股浓烟。
轰炸机先打城南。
领队机翅膀一歪,头朝下一栽,紧跟着一串黑点从机腹下掉出来。
黑点越变越大,越变越长,带着啸声往下落。
那啸声从高到低,尖得人头皮发麻。
第一颗炸弹落在城南的护城河外,炸起一根泥柱。第二颗偏得更远。第三颗才落在城墙上。
轰的一声,城墙像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青砖崩得满天飞。
城南的烟起来了。
黑烟里裹着火光,一截一截往天上卷。
城西的兵趴在掩体里,隔着大半个城看着城南挨炸。
有个排长从土里探出半张脸,朝城南的方向啐了一口:“小日本的飞机,当是给老子翻地呢!“
他没骂完,飞机掉头了。
第二拨、第三拨,全奔了城西。
西门外是一片旷地,再往外是十九师昨天修的半截外壕。
飞机的影子从阵地上一遍一遍地滑过去,像犁地一样,顺着西门外的街区,一路犁到城墙根。
炸弹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先是西大街。
街两边的铺子,木板的、砖墙的,在啸声里一栋接一栋地塌。
瓦片像水一样从屋顶上淌下来,砖灰扬起来,天一下就暗了。
有栋两层的茶楼,挨了一颗正中,整栋楼从中间炸开,轰然砸在街上,把路埋了。
再是西门城楼。
一颗近失弹落在城楼根下。
两个沙包工事被整个埋了。等灰落下去,守军扒开瓦砾,往外刨人,刨出来的都是血人。
有个兵的腿被炸断了,人还活着,在不停的哀嚎。
飞机不等人。第一批刚飞走,天上又响起了那种嗡嗡声。
第二批来了。
这一回投得更低。飞机贴着云底钻出来,翅膀底下的起落架都看得见。
机腹一开,炸弹几乎是直着下来的。
守军躲在墙根下,只觉得地面一下一下地往上拱,五脏六腑都要从嗓子眼里颠出来。
耳朵先是嗡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人张着嘴大喊,别人听不见,他自己也听不见。
火光和灰土里,什么都分不清。
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哪是人。
轰炸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三批飞机,最后一批飞走的时候,天已经不像天了,整个城西罩在一层黄灰色的烟里,太阳只剩下一个惨白的点。
城西静了下来。
静得可怕。
刚才还在响的枪声、锣声、人声,全没了。
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第一声呻吟,从瓦砾下头传出来。
然后声音一样一样地回来了:哭的,喊的,扒砖头的,找人的。
西大街没有了。
半条街的铺子成了平地,路面上一个坑挨着一个坑。西门城楼的楼檐烧着,火光在烟里一闪一闪。城墙缺了几个口子,砖缝里往外冒热气。
十九师的兵从掩体里爬出来,灰头土脸,互相看一眼,认不出谁是谁。
有人数人头,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
这一天,江宁上空过了三批飞机。城西的兵从早躲到晚,饭都没顾上吃一口。
天擦黑的时候,末松茂志站在观察所里,望着西门外和城西那片还没散尽的烟火,半晌说了一句:
“吉诸良辅没骗我。“
他顿了顿,又说:“在第十军,哪轮得到我呼叫飞机。“
望远镜里,城西的废墟上,最后几缕烟正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像给明天的冲锋,提前插好了路标。
副官后来告诉他,吉诸良辅报上去的轰炸引导点,只写了城西一处。
南门的第九师团,一架也没要。
末松茂志没说话,把望远镜又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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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说:这份情,一一四师团记下了。明天的西门,拿不下来,我末松茂志就自尽算了。
三月五号一早,日军总攻开始。
吉诸良辅的第九师团重炮联队先亮了出来。
南门方向火浪滚滚,炮弹像雨一般落在九十八师的阵地上。
张雪中在南门过问了两次,回来见地图上南门正面最烈的三个点已经被重点圈出来。
他把电话接到九十八师,命令外壕尽量迟滞,不许与敌过早纠缠。
炮击一停,日军的步兵线从田埂后铺过来。
他们的冲锋先头排散开,掷弹筒跟在两翼,指挥官的白手套往下一劈,整条线就压了上来。
南门外口子多,九十八师把火力点放进墙根两侧。
等日军冲到豁口,刚刚架好的机枪才开。
城墙上下三层火力:城头步枪点射,墙腰射孔打近处,墙根机枪抄后路。
日军冲一次,撞一回墙。撞得多了,冲锋的队形自己就散了。
日军倒下一片,又退回去,再放炮,再冲。
几回下来,南门外血流成沟,城墙根下堆满日军尸体。
日军打不动正面,就往两翼试探。
城东南角的口子外,一个中队的日军借着弹坑往前爬,爬了半个钟头,被城头的重机枪扫得一个没剩。
十八旅团从早上打到中午始终啃不下城墙。
张雪中在指挥所里,把南门的电话抓在手里,隔半个钟头问一次。九十八师那边回回都是同一句话:“还在打。“
西门方向不太一样。
末松茂志的部队没有南门那么多重炮,可他一早把两个联队都摆到了西门外,准备靠人数优势碾过去。
一二七旅团的六十六联队发起了冲击。
他们从西门正面的街区扑进来,几乎不按步兵操典,直着身子往上涌。
这一冲,把城头的守军都看愣了。
昨天挨了一天的炸,今天又来这么一帮不要命的。
日军端着刺刀在街里跑,前头的倒了,后头的踩着往前。
守卫西门的是十九师两个团。
昨天被炸得太狠,阵地没来得及完全修补。
外壕炸平了一半,火力点埋了一半,人还剩七成。
两个垛口先丢了。
激战不到一个钟头,西门半扇城门被炸开。
日军从缺口潮水一样涌进城里。
十九师的兵退到西大街上。
街两边的民房早被拆出了射击孔,退下来的兵一个孔一个孔地打,把日军的头一波压住了一会儿。
可压住一会儿,不代表压得住。
日军越来越多,西大街守不住了。
不到半个钟头,城西三条街都响起了日军的枪声。西门的守军被从城墙上赶下来,退进了巷子,巷子里也进了日军。
师部再打电话,已经没人接听了。
消息传到张雪中那里时,他正在吃饭。
他把碗放下,问了一句:“西门哪一部分的人退下来的?“
来报信的参谋说:“十九师五十七团。团长负伤,部队退到了西大街以东,还在抵抗。“
张雪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城门一破,就等于巷战从第一分钟开始。
他咬牙切齿,把几个参谋叫到跟前,说:“给十九师师长下死命令,日落之前,把西门给我抢回来。枪毙也好,军法处置也好,我不管他怎么打。西门不能第一天就给我丢了!“
传令兵一路跑去。
十九师师长杜尧城把师部移到城西一处院子里,自己带着警卫营往西门跑。
他知道张雪中这回不是开玩笑。
要再天黑还没把门抢回来,以后别说怎么守城,张雪中怕是要拿自己先立威。
半路上,他碰见五十七团的溃兵。
一个少尉站在街边喊:“师长,西门进了鬼子的兵,团长让我带人在这儿收拢……“
杜尧城没停步,只说了一句:“收拢个屁。跟着我,往回打。“
那少尉愣了一下,带着几十号人跟了上来。
杜尧城把最后两个营的预备队全拉了出来,又命令炮兵向西门内街口打了几发炮弹。
炮弹落下去,西大街烧成一片,日军在街口的沙袋后头缩不住,被烧出来的又让子弹赶回去。
天快黑时,中国军队重新向西门反扑。
反扑的队伍里,有十九师的一个班。
班长姓周,四川人,全班都喊他周大哥。
班里十一个人,昨天在西门挨过炸,今天就剩下八个人。
新兵叫二娃,也是四川的,跟周班长一个县
他年纪轻,人却算是“作战经验丰富”
淞沪那会儿他就入了伍,在罗店守过战壕,子弹从他耳朵边飞过去过。
副班长姓田,安徽人,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他们早上被日军押回城里,现在上头的命令下来
反攻!
领弹药的时候,军需官多给了半箱手榴弹。
周班长说:“再给半箱。“
军需官骂骂咧咧,还是搬了。
周班长把多出来的手榴弹分了分,每人腰上别了两颗,剩下的塞给二娃,让他背在身后。
二娃背着一兜手榴弹,走路哗啦响。
何大个笑他:“你慢点走,嫩把自给儿炸上天。“
二娃说:“死不了,要炸也要拉这个小鬼子死去。“
何大个愣了一下,说:“行,有种。“
出发前,班长把全班叫到一堵断墙后头。
“都听好。“班长把烟头在墙上掐灭,“咱们往西门冲。三班在西,咱们在东,顺着西大街两边的铺面走。哪个看到鬼子,先别急着打,能多打少就多打少。“
老兵姓何,河南人,黑着脸,把刺刀往枪上一磕:“中,班长,该怎么打,弟兄们心里有数。“
周班长说:“何大个,就你话多。你话多,你打头。“
何大个哼了一声:“打头就打头。俺何大个是淞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怕这个?“
二娃蹲在墙根,抱着枪,不吭声。
周班长走过去,用枪托轻轻碰了碰他:“幺儿,怕不怕?“
二娃抬起头:“不怕。“
周班长说:“有股子胆气,你一会儿跟紧我。我往哪走,你往哪走。“
二娃说:“老大,我打过仗的。“
周班长说:“罗店是罗店,这儿是江宁。你莫废话,跟着我。“
二娃不说话了。
周班长又摸出一根烟“咱们一个县出来的我答应过带你回家。可这仗打到这个份上,家是回不去了。回不去,就把江宁当家守。“
二娃说:“班长,我不怕死。我是怕死喽,这城还是守不住。“
周班长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话,说早了。城守不守得住,不是你操心的事。你操心的事只有一个,就是往前打。“
他拍了拍二娃的肩膀:“跟紧我,就死不了。“
信号弹起来,反冲锋开始。
炮弹的余火还没熄,西大街一片亮。
何大个第一个蹿出去,沿着墙根猫腰跑,全班跟在后头。
日军六十六联队缩在街口垒的沙袋后头开枪,子弹在青石板路上跳。
周班长一路喊着:“贴墙!贴墙走!“
二娃跟在班长身后,听自己的呼吸声比枪声还响。
他贴着墙,碎砖在脚底下打滑,前面的何大个后背上全是灰。
两边的门洞里,时不时伸出一支枪。
有日军,也有自己人。
分不清的时候,就看枪口朝哪边。
二娃贴着墙,心跳得擂鼓一样。
忽然前头有人倒下了。
二娃没停,从那人身边跨过去,把枪捡起来接着跑。
田副班长在队伍后头,一声不吭,一枪一个,把两个从二楼窗子里打冷枪的日军点了下来。
冲过两个街口,日军在街心摆了挺机枪,把队伍压住。
何大个被打中胳膊,靠在墙后骂:“这帮龟孙儿,这一路净是枪眼!“
周班长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
机枪在街心的沙包工事后头,正面冲不过去。
他把全班分成两路。他带二娃绕房顶。
他们从一户人家的后墙翻进去。院子里躺着半扇塌下来的房梁,灶台上还有半锅没烧开的水。
爬上屋顶,看见日军的机枪就在下头十几步。
一个射手,一个供弹手,枪口正对着何大个他们藏身的巷口。
周班长摸出两颗手榴弹,拉了弦,对二娃说:“我扔。扔完你朝西跑,去喊何大个他们压上来。“
二娃说:“我跟你一起。“
周班长说:“滚。听话。“
手榴弹扔下去,机枪哑了。
两个日军连人带枪掀翻在沙包后头。
日军发现屋顶有人,几支步枪朝上打。
周班长胸口挨了一枪,人从屋脊上滑下去,半截身子挂在房檐上。
二娃爬过去拽他。
周班长嘴里全是血,还朝他摆手:“走……去……“
二娃不走,拽着班长的武装带,一步也拖不动。
周班长用最后的力气骂了一句:“你个龟儿子……走啊!“
那声音不大,还是把二娃震在了原处。
周班长的手松了。
人从房檐上落下去,砸在院子里,扬起一片灰。
二娃是被何大个拽下房顶的。
何大个带着人冲过街口,才在院子里找到周班长。
人已经不行了,眼睛还睁着,望着西门的方向。
二娃跪在墙后头,浑身发抖。
何大个用没伤的那只胳膊把他拎起来,说:“哭完了没有?哭完了,把班长的枪捡起来。“
二娃抬起头,脸上是血和灰,没有泪。
他把周班长的枪捡起来。枪把上还热着。
何大个说:“周老大没了,班不能散。嫩跟着我。班长怎么冲,嫩就怎么冲。“
二娃说:“行“
田副班长从后头走上来,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二娃。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墙后的弟兄们喊:“都起来!往西门打!班长看着我们呢!“
这一嗓子,和班长是一个腔调。
弟兄们一个一个从墙后头站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反扑的队伍压到了西门根下。
二娃冲在最前头,脸上没有表情,枪口指哪打哪。
田副班长跟在他侧后,把三面探出来的日军一个个点掉。
有一回他摸到一颗没响的,扔出去,砸在一个日军钢盔上,那日军愣了半秒,被田副班长一枪放倒。
何大个吊着一条胳膊,在后头看得直点头:“这孩子。“
日军六十六联队没有重炮,又陷在街巷里,弹药也快见了底。
他们退到城墙根,被一发一发迫击炮弹逼出来。
杜尧城派一个连爬上城头,往下一路打。
城上城下夹着打,日军在缺口里挤成一团,抬不起头。
日军终于从缺口撤了出去。
天亮前,西门被夺了回来。
城下、城上、城门口,尸体叠得像一段一段矮堤。
守军没工夫收尸,先把沙袋堵回缺口,把炸坏的那半扇城门用门板横木钉上。
二娃蹲在城墙根下,把周班长的枪擦了又擦。
何大个靠着墙坐在他边上,胳膊上缠着绷带,说:“班长的枪,你拿着。明天还打,你顶他的位置。“
二娃没抬头,也没说话。
何大个说:“顶得住不?“
二娃还是不说话,
何大个就这样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没伤的那只手伸过来,在二娃后脑勺上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