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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叙言的府邸在西城永安巷,三进的宅子,门楣低调,连匾额上的字都是素漆刻的,不镶金不描银。
春雀没跟来。戚晚意一个人站在门口,还没抬手叩门,那扇黑漆大门就从里面开了。
上回那个青衣小厮候在门内,笑眯眯地行礼:“于姑娘,大人在后院等您,豆包也在。”
后院是个小花园,修竹几竿,石桌石凳,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檀叙言坐在石凳上翻书,膝头趴着豆包,那小金犬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戚晚意走近,目光在豆包身上停了两息。
“它没拉肚子。”
檀叙言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嗯,今早好了。”
“它压根就没拉过。”
檀叙言这才抬眼,笑了一下——唇角弧度极浅,但眼底有光。
“于姑娘果然不好糊弄。坐吧。”
戚晚意没客气,在对面坐下。小厮端了茶点上来,一碟枣泥酥,一壶龙井。她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口,嚼了两下——口感绵密,但味道嘛,跟嚼棉花没区别。
“那支箭,你看过了?”
“看过了。”檀叙言合上书,搁在一旁,“猎箭,东市铁匠铺的货,一两银子能买二十支。纸条上的字是左手写的,故意的。”
戚晚意点头。她判断的也差不多。
“赵府的事,你知道多少?”檀叙言问。
“赵鸿胪寺卿三个月前纳了个妾,那妾的丫鬟箱子里有药粉,先在猫身上试毒,现在转移到正室身上了。管事的因为带猫来找我看病,被打断了腿。”
戚晚意说得平铺直叙,跟念病历似的。
檀叙言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夫人娘家姓什么?”
“不知道。”
“姓周。工部侍郎周大人的嫡女。”
戚晚意不太懂朝堂上的弯弯绕,但听得出这里面有文章。
“所以毒赵夫人,不只是后宅争宠。”
“于姑娘聪明。”檀叙言摸了摸豆包的耳朵,那狗舒服得翻了个肚皮,“周侍郎手里攥着今年河道修缮的银子,三百万两。赵夫人要是出了事,周侍郎自顾不暇,那笔银子拨给谁,就由不得他了。”
戚晚意听明白了。一只猫的毒,牵出来的是朝堂上的银子。
“那跟踪我的人——”
“不是赵府的。”檀叙言打断她,“赵府那个姨太太背后有人,但那人不会蠢到派人跟踪你。跟踪你的,是另一拨。”
“谁?”
“还在查。”檀叙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于姑娘放心,从今日起,你出门会有人跟着。我的人。”
戚晚意皱了皱眉:“我不需要——”
“你需要。”檀叙言放下茶杯,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平常,“你住在楚王府,身份敏感。你的本事又太扎眼,扎眼到有人想灭口。你一个人带着个丫鬟,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戚晚意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
她确实没刀。
“行。”
檀叙言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补气养血的丸药,太医院的方子。你气血亏得厉害,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再不补,入夏要倒。”
戚晚意拿起瓷瓶看了看,拔开塞子闻了闻——她闻不出味道,但能看到药丸的成分在鼻腔黏膜上的反应,确实是温补的东西,没问题。
“谢了。”
“不客气。”檀叙言站起来,豆包从他膝头跳下去,绕着戚晚意的脚转圈,尾巴甩得欢快。
“于姑娘。”
“嗯?”
“赵府的事,你别再插手了。接下来的部分,不是你该碰的。”
戚晚意低头看着绕脚转的豆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檀叙言也没追问,只是补了一句:“豆包好像挺喜欢你。”
“狗都喜欢我。”戚晚意蹲下来,手指挠了挠豆包的下巴,“动物比人单纯,心率不会骗人。”
她起身告辞,走到花园门口时,忽然回头。
“檀大人。”
“嗯?”
“你心率六十二,常年如此?”
檀叙言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这回笑得比之前都大,眼角都弯了。
“于姑娘,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给我做体检?”
“陈述事实。”
戚晚意走了,留下檀叙言站在竹影里,笑意还挂在脸上。
小厮凑过来收拾茶具,小声嘀咕:“大人,这位于姑娘……挺有意思的。”
檀叙言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豆包——那小狗追到门口没追上,蹲在门槛上呜呜叫。
“行了,人家走了。”他弯腰把豆包捞起来,“改天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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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楚王府,天色将暗。
偏院门口站着个人,戚晚意远远就看到了——不是春雀,身形高大,腰间佩刀。
魏青山。
“于姑娘,王爷又犯病了。”
戚晚意脚步没停:“跟我说没用,我又不是他的大夫。”
“王爷点了名,要你去。”
戚晚意停下来,看着魏青山。这人心率八十出头,比上回来找她时快了不少——他在担心。
“多久了?”
“两个时辰。”魏青山的嗓音压得低,“比上回严重,人已经……摔了好几样东西。”
戚晚意跟着他往琉璃台走。一路上,她注意到廊下的丫鬟仆从都缩着脖子贴墙根走,有几个眼眶红红的,像是挨了骂或者挨了打。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出去!”
萧瑾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魏青山在门外站定,朝戚晚意使了个眼色。
戚晚意推门进去。
满地碎瓷片,茶水泼了一地,案上的文书散落得到处都是。萧瑾半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
戚晚意站在门口,目光穿透他的颅骨——蛊虫醒了。
不是完全苏醒,而是半梦半醒之间的躁动。它在萧瑾脑中的位置偏移了,压迫到了痛觉神经丛。
“你来了。”萧瑾从指缝间看她,眼白布满血丝,“那个废物……治不了我。”
“哪个废物?”
“戚悦玲的师父!”萧瑾一拳砸在地上,碎瓷片扎进他手背,血珠子冒出来他也不觉得疼——脑子里的痛盖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