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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大腿，哭得满脸眼泪鼻涕的张卫东，易天站在原地，整个人就像是被钉住了，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能跟死神抢人，他能抡起液压扩张器顶起几吨重的水泥板。
可是，面对一个八岁孩子那绝望而天真的哀求，他张了张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跪在担架旁边的温岚，也红着眼睛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易天和苏晓梅。
她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晓……晓梅。”
温岚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苏晓梅：“你……你帮我把东东带到你家……帮我照顾他两天……”
听到温岚这话，一直站在担架旁边，红着眼眶没说话的市委书记林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无比郑重地开口说道：
“弟妹。”
“老张的后事，我们市委、我们政府，一定会负责到底！”
林越看着担架上那块刺眼的白布，声音微微发颤：“老张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是为了救灾区的老百姓牺牲的！你和孩子，政府一定会照顾好的，绝对不让英雄的家属流一滴眼泪！”
然而，面对这位四九城最高级别领导的承诺，温岚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她没有理会林越，只是转过头，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易天，再次重复了一遍：
“小天，你带着晓梅……还有东东，先回去吧。”
易天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满脸死灰的温岚，又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林越。
对于这位林越书记，易天之前也有幸见过一面，所以对林越的身份自然也是清楚的。
接触到易天的目光，林越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大步走到易天身前，拍了拍易天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
“小兄弟，东东这两天，就麻烦你们多费心照顾照顾了。”
“张建国同志的后事，我们政府会全权处理。另外……”
林越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其他几位军方和市委的领导，神色变得严肃：“我们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跟家属协商。”
“麻烦你和这位女同志，带着孩子先回避一下吧。这里交给我们。”
听到林越这番话，易天很快就想清楚了，张建国是副市长，在救灾一线牺牲，这在四九城或者全中国绝对是个大地震！里面牵扯的各种汇报、定性、甚至是追悼会的规格，都不是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听的。
“明白了，林书记。”
易天点了点头，转头对着旁边的苏晓梅说道：“晓梅，咱们先回去。”
说完。
易天根本不顾自己右胳膊上还有伤，直接弯下腰，用完好的左手一把将还在地上哭喊的张卫东给强行抱了起来！
“放开我！我不走！我要我爸！”
张卫东在易天的怀里拼命地挣扎：“哥哥你放开我！你让我爸醒过来啊！”
“对不住了，东东。”
易天咬着牙，强忍着右臂被孩子挣扎碰到的剧痛，根本不管他的哭闹，双手像铁钳一样把他死死地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苏晓梅红着眼眶，赶紧跟在后面。
刚一踏出张建国家的院门。
易天抬眼一看，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什刹海胡同里，此刻早已经是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几乎半个胡同的街坊邻居全被惊动了！大家都神色慌张地围在警戒线外面探头探脑。
易天一眼就看到了挤在人群最前面的易中海、易中江和李秀芝。
“天儿！”
易中海一看易天抱着孩子出来，赶紧迎了上去，满脸焦急地压低声音问道：“咋回事儿啊？里面出啥事了？这当兵的咋都把门给封了？”
易天摇了摇头，没有接茬，只是对着自家的长辈使了个眼色：“大伯，爸，妈，有啥事儿咱们先回自家院子再说。”
这时候，胡同里几个平时跟张建国关系不错的相熟大爷，实在忍不住了。
“小天！小天啊！”
一个大爷隔着警戒线，冲着易天着急地喊道：“老张到底咋了？！我咋听到老张媳妇在里头哭得那么惨呀！是不是在灾区受伤了？”
“是啊！这军车都停到家门口了，到底出啥大事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探究。
易天抱着还在抽泣的张卫东，站在警戒线边缘，看着这些热心但又不知深浅的邻居。
他不知道张建国牺牲的消息现在能不能直接对外公布，毕竟这事关市委领导。
“各位大爷，大妈！”
易天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众人喊道：
“大家都先散了吧！赶紧回家！”
“张叔家的事情，市里领导正在里头处理！该让大家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大家知道的！”
易天顿了一下。
“大家伙儿都别乱想！也别瞎猜！更别在胡同里瞎传瞎说！”
“都散了！”
易天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胡同里的街坊邻居，那也都是在四九城皇城根下住了一辈子的人精。
大家看看门口那些荷枪实弹的军人，再听听里头温岚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加上大家都知道张建国前两天是带头去唐山救灾了。
哪怕易天不说，大多数人的心里，也已经猜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唉……”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眶也跟着红了。
“走吧走吧，都别看了。”
几个大爷开始帮着维持秩序，驱散人群：“小天说得对，这事不是咱们能瞎打听的，都各回各家吧！别给人家添乱了！”
在老街坊们的劝导下，胡同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易天和苏晓梅带着家人，快步回到了对面的四合院。
一进自家大门。
“快！快把孩子给我！”
李秀芝看着易天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张卫东，心疼得眼泪直掉，赶紧上前一步把孩子接了过来。
张卫东一落到李秀芝怀里，依然在拼命地哭喊挣扎：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哥哥你骗人！你让我爸醒过来好不好！婶子……婶子，我要我爸啊！！！”
“哦哦哦！东东不哭！东东不哭啊！”
李秀芝紧紧地抱着他，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急得手忙脚乱地哄着：“婶子在这儿呢！婶子等会给你拿好吃的，给你拿糖吃好不好？”
可是，面对失去父亲的巨大悲痛，再好吃的糖果又怎么可能哄得住？
一大妈和苏晓梅也赶紧凑了过去，三个女人围着张卫东，一个个红着眼睛，一边抹眼泪，一边不知所措地帮着安抚。
院子的另一边。
易中江蹲在葡萄架下面，愁眉紧锁。
他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天儿。”
易中江看着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易天，压低声音问道：“对门这事儿……咱们用不用过去帮帮忙？搭把手啥的？”
易天摇了摇头。
“不用了，爸。”
易天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那边不让进。市委的林书记亲自带人在那儿，说是政府会全权负责张叔的后事。”
“嫂子让我把东东带回来照顾几天，估计有很多政府内部的流程，不方便让咱们这些外人知道。”
听到这话，易中江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对门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建国……是个好官啊！可惜了！”
易天靠在院墙上。
听着身后张卫东那揪心的哭喊声。
易天的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浮现出了刚才在张建国院子里，看到的那张被鲜血染红的白布。
那一抹刺眼的红，瞬间将他拉回了在唐山废墟上的那几个日日夜夜。满地的尸体、绝望的母亲、鲜血淋漓的水泥板……
无数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撕扯！
那股强烈的无力感和后遗症，让易天觉得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了！
“爸。”
易天转过头，看着正在抽烟的易中江，声音干涩地说道：“给我也来一根。”
易中江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问一句废话，易中江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那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了易中海，又抽出一根递给了易天。最后，把火柴扔了过去。
“刺啦。”
易天、易中江、易中海，三个大男人，就这么默默地站在四合院的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屋子里，三个女人还在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哭泣的张卫东。
而不远处，对门的院子里，依然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温岚那断断续续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