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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窝棚夏天才有人用,冬天就是个雪堆。
等开春冰融了,绳子沉到泥里,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之后沿着一排旧脚印走了两里地,上了江堤,穿过一片杨树林,
绕到了城北货运站后面的小路上。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云层被晨光烧成灰红色。陈锋把狗皮帽子摘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重新戴上。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正好赶上锅炉房开门。他打了一壶热水,上楼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裳。
之后拎着换下的衣服,又出去的一趟。
把那身沾了江水和机油的衣服,被他塞进了巷口垃圾站的煤渣堆里,天亮前就会被运走。
之后回到招待所,陈锋靠在床上闭目养神。
而
赵副部长这一夜没有合眼。
从赵刚离开家门的那一刻起,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他这人本就信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战争年代养成的习惯,每逢大事之前,身体总比脑子先知道。
四点半,赵副部长坐不住了,去回书房,拨了省运输公司调度室的电话。
「我是赵副部长。农机仓库那辆伏尔加,帮我查一下位置。」
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部长,车是您家用的?」
「少废话,查。」
过了十几分钟,调度室回了电话:
「部长,那辆车今天凌晨出城了,走的是北向公路。现在到了哪里,我们这边没有通信查不了。」
「出城之后呢?」
「部长,您这车也不是我们运输公司在管,出去之后我们哪里知道。」
赵副部长把电话摔了。
北向公路。
连城在南边,他让赵刚去连城,那小子往北跑什么?
还是说,开车的不是赵刚?
越想这颗心越七上八下的,像有根针刺在胸口,不偏不倚。
这些年他什么事情没经过?
可此刻这种焦灼却格外扎人。也许是年纪大了,也许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邪乎。
他又拨了能联系赵刚的所有电话。
问了一圈,都说没见着。
赵副部长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手指头在发抖,他用力握了握,才把烟送到嘴里。
天色渐渐亮了。
书房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赵副部长几乎是扑过去接的。
「部长,是我。」电话那头是他安排在道里区公安局的内线老周。
「说。」
「货的事基本坐实了。物资局那张封条查出来了,是你们局里去年十一月批出去的。
公安这边已经连夜提审了,抓的那几个嘴硬,目前还没供出令公子。
可封条的事躲不过去,顶多再拖两天,检察院就该介入了。」
赵副部长没有作声。
「还有一件事。」老周犹豫了一下,
「今天早上,检察院的老孙跟专案组的人碰了头。我听说他们已经拿到了合资宾馆的注册材料,林嘉诚这个人的出入境记录也被调出来了。」
赵副部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货,封条,合资宾馆,林嘉诚。
四条线,每一条都牵着他的衣角。
「你帮我做一件事。」赵副部长压低声音,嗓子像磨着砂纸。
「您说。」
「查清楚,赵刚有没有出城,从城东那个农机仓库开始查。」
老周沉默了片刻:「现在公安这边风声紧,我的人都在专案组眼皮子底下,这事我尽力。」
「不是尽力。」赵副部长一字一顿,「是必须。」
挂了电话,赵副部长慢慢坐回椅子里。
想起昨晚赵刚走之前,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爸,我走了。」
他当时在气头上,连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现在想来,那竟可能是儿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赵副部长闭上眼睛,两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渗出来,滚过脸颊的沟壑,滴在衬衫领子上。
*
同一天,省军区家属院。
雷老一早就起来了,照例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太极。
自然也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走私案的事。
李秘书拿着一份内部简报,走过来,说道:
「领导,道里区公安局昨晚端了一个走私窝点,抓了二十多个人,货值不小,那些人调查出来跟赵刚走得很近。」
雷老闻言收了势,拿起毛巾擦汗。
然后接过简报扫了两眼,又放在院子的桌上。
「赵刚……就是赵副家的那个小子?」
「是。」李秘书点头,
「目前还没牵扯到赵刚本人,但那些人是他的手下,这事估计脱不了干系。」
雷老哼了一声,没说话。
赵家那小子不干正事,整天投机倒把,他也早就有所耳闻。
只是一直没拿到实据,加上老战友的面子,不好多说什么。
这次栽了,也是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忽然问:「这件事,跟陈锋那小子有没有关系?」
李秘书一愣,随即苦笑:
「领导,这我哪知道啊。不过……听说前几天陈锋一直在打听货运站和废品收购站的事,雷震也跟着跑前跑后的。」
雷老笑了。
拿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我就知道。这小子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主意。不动声色的就把赵家小子的窝给端了,有点意思。」
「那要不要……」
「不用管。」雷老摆了摆手,
「走私贩私本来就该抓,他也算做了件好事,只要没出格就随他去。」
李秘书没接话。
雷老在院子的藤椅上坐下,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他太了解赵副部长了。那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从班长到副部,
走了几十年。
赵副部长这个人能力是有的,野心更大,就是器量小私心重。
当年在部队里,雷老就看出这人心术不正,
可念在他作战勇猛,还是拉了他一把。
后来赵副部长转到地方,进了物资局,
一步步爬上来,雷老有几年没怎么管他。
去年,
赵副部长的小儿子赵刚进了省军区后勤部,挂了个少校衔。
雷老当时没说什么。
娃娃们的事,自有娃娃们的活法。
可谁想到,这一家子的手伸得这么深。
「李秘书。」雷老睁开眼。
「在。」
「把陈锋叫来,就说我请他喝茶。」
「现在?」
「现在。」
陈锋接到电话时,刚把那份红头文件的草稿重新抄了一遍。
字迹工整,措辞比之前收敛了很多,该留白的都留白了。
之后,便出了门。
出门叫了辆三轮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蹬得不快,
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今年的雪比往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