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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秦医生,你没有错。(第1/2页)
秦自衡眸光空茫,虚虚点在水晶吊灯上,却没有落在丝毫实处。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落不到任何地方。
她知道母亲现在在逃避,甚至,在误会她和江燃关系的瞬间,母亲心底还会有一丝放松。
可以把一切都推在她的头上了。
只要想——
这一切都是她秦自衡的错,是她不好管,是她教不了。
只要把所有的错误归结在她身上就好了,这样她就背着错误活着,至于别人,她的妈妈,爸爸,奶奶,爷爷……这些大人,就都是干净的。
秦自衡笑了笑,想到江燃口中的心鬼,她忽然感觉到无所谓,坐在她不远处的人是个大师,她可以把心里藏起来的话都说出来,没所谓的。
如果她死了,心鬼活下来。
想来送她最后一程的,也是江燃。
那讲述那些过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当是——为……给她收尸的人,讲个不那么好听的故事。
秦自衡所见之处变得模糊了些。
“江大师,其实我习惯了。”
秦自衡真的习惯了。
从小到大,从她四岁那年起,她开始习惯当一个耗材。
秦自衡记事很早,从她上幼儿园的那天起,她就能清楚地记住之后每一天发生的事情了。
她记得她的幼儿园好朋友,记得关爱她的幼儿园老师,当然也会记得……那数不清的争吵。
只不过,这些记忆都没有四岁生日那天清晰。
她记得,那是个夏天,她为自己又长了一岁而高兴,爸爸在厨房里做着鸡翅,妈妈在卧室里操控着键盘。
秦自衡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家里用的电脑有个好大好大的脑袋,一点也不像如今这般轻薄。
四岁的她开心得不得了。
她在客厅里转圈,心里美的,忍不住在走廊里翩翩起舞。
路过卧室门前时,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说什么……亲亲?
四岁的秦自衡想,妈妈是想叫她过去亲亲吗?
她害羞地小跑过去,双手扒着门框,侧过身,探着脑袋往屋子里看。
妈妈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耳朵上戴着耳麦,在妈妈的正前方,是一台大头电脑,微微凸起的屏幕里画面一卡一卡的,有一个模糊的男人。
一个长得应该挺好看的,似乎有长长黑色刘海的男人。
乍一看,像是妈妈看动画时,偶尔提起的……流、流什么枫。
什么嘛……
四岁的秦自衡有点小失望。
原来妈妈没有叫她,而是在和电脑里一卡一卡的模糊男人说话。
小孩站直了身子,不再向屋里看。
她想走,脚下又像钉了钉子。
她想仔细看看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为什么妈妈那么专心地和他说话。
秦自衡又探出脑袋。
这一次,她没有看太久,那模糊的视频画面里,男人好像看到了她,十分轻蔑地,不屑地笑了一下,而后伸出指头,指了她一下。
秦自衡吓了一大跳。
她慌张地躲在了门框后面,四岁的年纪还不知道什么叫恶意,什么是恐惧,她想,也许是看错了呢?
秦自衡犹犹豫豫,第三次探过了脑袋。
这一次,她和母亲对视了。
母亲也侧着身,弯下腰,从椅背后探出头看着她。
秦自衡从未如此和母亲对视过。
她印象里,妈妈由淡淡的香气,温柔的声音,略微粗糙的手掌组成。
那么温暖,那么安心。
小孩子的视线总是很矮,她看不到大人的目光,往往依靠人们的声音和气味辨识。
可四岁生日那天,秦自衡与自己的母亲对视了。
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鬼。
如此冰冷的视线,藏着滔天怒火的面容,冷漠得仿佛不认得她。
秦自衡“哇”得一声吓哭了声。
爸爸在厨房听到了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抽油烟机不再响,爸爸跑出来了,抱起了她,也看到母亲,还有电脑里的男人。
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忽然捂住她的脸,抱着她去了另一个房间。
她被安置在自己的小卧室里,房门从外面关上。
她好害怕,可她不敢砸门,她只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塞进床的一角,看着窗外的彩电塔。
她想到妈妈爸爸说,小衡要一个人睡,晚上,彩电塔暖暖的,亮亮的,会保护你。
现在妈妈爸爸在门外争吵,她蜷缩在小床一角,心里恳求会保护着她的彩电塔——
“彩电塔,彩电塔,你让妈妈爸爸不要再吵了,好不好……”
“彩电塔,彩电塔,我以后再也不哭了,你让妈妈爸爸都快乐,好不好……”
“彩电塔,彩电塔……我想让妈妈爸爸都开心……”
也许,彩电塔真的听到了秦自衡的愿望。
妈妈爸爸真的不再吵了。
可妈妈爸爸也不说话了。
有一天,家里来了好多人,奶奶爷爷,姥姥姥爷舅舅……大家都来了。
大人们沉默着。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苦着脸,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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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拉姥姥的手,儿时总照顾她的姥姥没有抱起她,只是告诉她,说:
“你妈你爸要离婚了。”
那天,妈妈背了个小包,流着眼泪,秦自衡清楚地看到了,那滴泪水从母亲脸上滑落下来的轨迹。
她听妈妈对她说:
“小衡,妈妈走了。”
之后,门就关上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做离婚,只知道,从那天起,爸爸开始酗酒,家里再也没有妈妈的影子,她很少再见到姥姥。
她开始和爸爸一起生活,放假时,便被送到奶奶家。
奶奶爷爷对她很好,只是更爱爸爸,两位老人对她的爱,来自于对男儿的爱屋及乌。
秦自衡就这样长大了。
她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小时候,爸爸总是骑着车子接她上下学。
她坐在自行车垫子上,双脚踩着脚蹬,爸爸坐在后座,两脚踩在她平时的小座位凳子上,两只胳膊在她的身侧,环绕着她,抓住方向盘。
当爸爸喊一声:
“加油啊!”
她就奋力蹬起脚蹬,爸爸就操控着方向盘,带她驰骋在大道上。
其实,和爸爸一起生活也很开心啊。
但那是秦自衡小时候的快乐,当她长大,她就发现——
原来,爸爸是个哥哥。
一个好像总是少男的哥哥,会和小孩子一起疯玩,会做好吃的饭菜,会哄人的“哥哥”。
这样的爸爸当然很好,前提是家里没有遇到大事。
爸爸扛不住责任。
她的学费,奶奶爷爷的病重……爸爸都扛不住。
他可以做饭,可以收拾屋子,可以上着早九晚五的工作,领着一份普普通通的工资,可以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但他扛不起别人的人生。
爸爸是独生男,她是独生女。
母父离婚,她归爸爸,她的成长落在爸爸身上,奶奶爷爷生病,重担也理所当然落在爸爸身上。
可爸爸扛不住。
于是奶奶爷爷担负了她的学费,她承担了奶奶爷爷的养老。
爸爸继续做快乐的少男。
秦自衡跟着爸爸奶奶爷爷长大。
她对他们有那么深的感情,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家——
她是耗材;是被托付重望的种子;是关键时刻可以兜底的大网;是可以承担一切罪责的犯人。
从四岁起,家里人告诉她,一定要出息,要出人头地,要让离开你的母亲看看她究竟放弃了什么。
好像她的人生价值和报复母亲捆绑在一起。
长大后,奶奶爷爷年纪大了,年轻时,奶奶是村长,爷爷搞养殖,两个人能赚钱也有话语权,就这么一个男儿,千百倍宠爱,给他买房,娶妻,帮他照顾女儿……
等上了年纪,两个人干不动了,村里的房子田地都租了出去,到城市里租了个一楼楼房住。
距离男儿家不近,离秦自衡工作的医院不远。
那年她二十六岁,规培刚结束,刚定科,正在做住院医师。
奶奶忽然病了,爷爷让她辞了工作,专心照顾人。
他们心疼自己男儿,虽然男儿工作轻松早九晚五周末双休,但男儿总是腰疼,孙女年轻,可以照顾老人。
秦自衡拒绝辞职。
那年,是她和家里矛盾最多的一年。
她偶尔两头跑,一边照顾住院的奶奶,一边照顾出租屋里的爷爷,偶尔太累,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一宿,爷爷大骂:
“滚出去,这是我家,滚出去!”
有时,她流露出不听训的样子,爷爷也会骂:
“怪不得你姥姥不喜欢你,就你这样子,本就不招人喜欢。”
秦自衡也会反驳,要他们别把大人的选择压在她身上。
爷爷闻言,轻蔑地笑了,小时候让她骑在脖颈子上满村走的爷爷说:
“你妈爸离婚,你至少占一半责任!”
秦自衡如何不知道这些人的意思。
奶奶有时会劝她,“你爷爷老了,别把他的话当真。”
秦自衡一笑而过。
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
是不是出自真心,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奶奶,爷爷,妈妈,爸爸……
其实都有在怪她。
怪她来得太早了,不是时候。
妈妈爸爸稀里糊涂地恋爱,刚刚品味到恋爱的快乐,两家老人飞快地主持着,让妈妈爸爸结了婚。
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岁,一个二十二岁,领了证,结了婚。
第二年,她就出生了。
妈妈生她的时候,好年轻的……才二十一岁。
秦自衡也当了医生,也步入了三十岁。
她知道二十一岁有多么年轻。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生了小孩。
那个小孩,就是她。
秦自衡眼眶里湿湿的,她闭了会儿气,如往常一样,把眼睛里的水收了回去。
她对江燃笑笑:
“江大师,其实,我是个不该存在的人,无论是对于母亲,还是对于父亲,如果我不在,妈妈爸爸都会好过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