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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霍志娴如小鹿般乱撞的心情稍稍平复。
她不讨厌冼耀文，她想试试。
被冼耀文扶着下了飞机，她亦步亦趋跟在冼耀文身后，偷偷打量他的侧脸。
他长得真好看。
走出码头栈道，路边有三辆车停着，她跟着来到中间的那辆，他打开车门，请她先上车。
她坐了进去，第一眼就看到报纸和书，原来他在车里也会读书看报。
来不及好奇其他，他也坐进车里，刚坐稳，手里的报纸便摊开，继续之前的阅读。
“去山今茶庄。”
车子启动，她的目光又缠上他的侧脸，脑海里出现幻象。
在宴会上，他搂着她翩翩起舞，他们是全场的焦点，宾客们纷纷被他们的舞姿吸引。
她的手指微动，目光锁住他修长的手指，指甲经过修剪，缝隙里干干净净，见不到一丝泥垢。
他的手很诱人，真想捏一捏。
他的手动了，放下报纸，在边上翻找出一张地图，摊开，手里多了一支铅笔，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画了几条线，又画了几个圈。
“你在做什么？”
“我之前在意大利投资了几个皮革作坊，圣诞节期间都会召开董事会，商讨明年的发展计划，我正在研究计划。”
“皮革作坊？做什么的？”
冼耀文转身从后窗台板上拿了一个盒子，打开取出一个包包亮给霍志娴看，“有一家是做这个的，还有做皮鞋的。这个送给你。”
“送给我吗？”霍志娴欣喜地接过包包，第一眼被包上的双G标识吸引，“这是它的商标吗？”
“嗯，古驰，佛罗伦萨的地方小品牌，希望你会喜欢。”
霍志娴娇羞道：“我喜欢。”
冼耀文轻轻点头，目光放回地图上。
霍志娴见冼耀文的关注已经不在自己身上，瞥了他的侧脸一眼，便爱不释手地把玩包包。
冼耀文的余光偷看了她两秒，心思放在了地图上，琢磨意大利的白色家电布局。
思考皮革计划是假话，朱丽叶品牌管理的发展一直蛮顺利，自有品牌在沉淀，原历史中会崭露头角的品牌在恰当的时机入股，如古驰，罗密欧只是稍稍透露投资意向，古驰家族便上杆子贴了上来，求着罗密欧入股。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朱丽叶已经隐隐有了奢侈品霸主的气势，哪怕将来注定会成功的品牌，处于眼下的发展期，都乐意和朱丽叶联姻。
朱丽叶的发展急不来，品牌认可需要时间的堆积，各种计划的时间线都要拉长，没有太多迫切的事务亟需处理。
相反，意大利白色家电正处于最佳的进入机会，欧洲的家电市场主要被博世、西门子、胡佛等品牌占据，这些品牌质量好，但价格昂贵、笨重，且产能恢复较慢。
意大利由于人工便宜，且采用了美国传入的流水线生产技术，白色家电品牌极具性价比，只不过品牌知名度只局限于意大利，出了意大利名声不显，被北欧人认为“质量一般”。
意大利品牌在欧洲的地位，与砍一刀相当，犹如价格屠夫，正在疯狂抢占市场份额，只不过家电毕竟是大件，买上一件会掏空一个普通家庭的家底，且消费者本着用大几十年的想法，对价格并不是太敏感。
意大利品牌想横扫欧洲，还欠缺两样东西，一样是意大利的国粹设计，另一样是灵活。
当下市场上的白色家电基本是五大三粗，追求实用为主，外形丑陋不堪，因为体型大，外观设计不是说改就能改，牵一发而动全身，当销量尚平稳时，不容易下壮士断腕的决心。
另外，欧洲特别是南欧，房子小，厨房窄，美国的大冰箱塞不进去，德国的太笨重，市场需要一种小型冰箱。
意大利品牌基本处于作坊式时代，船小灵活，没有大品牌的董事会一众股东掣肘，想做什么，领导人一人就可拍板，在生存压力的逼迫下，容易形成创造性思维。
意大利这片土壤，非常适合执行“小家电”计划。
车子在路上行驶，霍志娴时而看包，时而望向窗外，偶尔偷看冼耀文一眼。
“他全神贯注地样子，真的迷人，好像，好像嫁给他也不错……哎呀，我在想什么呢。”
霍志娴轻咬右手食指关节，陷入自我羞涩中。
冼耀文一直专心思考意大利攻略，从白色家电到小型机动车，意大利人需要便宜的交通工具，而狭窄的街道并不适合美国大车，如果推出一款小巧玲珑、价格实惠的轿车，一定能获得不错的销量。
菲亚特在意大利一家独大，从公开披露的消息分析，已经将目光对准小型轿车，估计未来的国民轿车Fiat500已躺在襁褓里。
这时候去意大利成立新的车企和菲亚特竞争是不智之举，最好还是搭顺风车，购买菲亚特的股分，以菲亚特的市值和股票情况分析，投入100万美元，就可以成为非常有分量的小股东。
另外，金季商行可以争取一下菲亚特的远东总代理，签下菲亚特在香港、澳门、东南亚的独家代理权。
先拿菲亚特练练手，锻炼出一支精英销售队伍，将来无缝对接南瓜车。
“购买菲亚特的股票可以动用格蕾丝买金富贵控股股份的100万美元，拿下远东总代理需要一笔保证金，估摸着差不多也是100万美元，这笔钱从何而来？”
金季商行不差钱，但他制定了不少发展计划，比如天空旅行者即将扩张至意大利，赴卡普里岛、波西塔诺和科莫湖，购买破败的别墅改建为豪华酒店。
前年的五月，随着《JubilaeumMaximum》诏书的发布，教皇庇护十二世宣布1950年为圣年。
去年约有400万朝圣者从世界各地涌入罗马，为了接待这些人，意大利政府修缮了大量酒店、道路和火车站，这为接下来的旅游爆发打好了硬件基础。
随着好莱坞巨头赴意大利拍摄取景，产生台伯河上的好莱坞效应，电影向全世界展示了意大利的阳光、浪漫，会吸引大量的观众产生去意大利旅游的念头。
而美元强大的购买力以及意大利相对较低的物价水平，对美国中产而言，在纽约只能过普通日子，但拿着美元到了意大利，就能住宫殿改建的酒店、雇私人司机、吃顶级大餐。
不少意大利贵族破产，养不起巨大的祖宅，眼下正是低价抄底的最佳时机，阿马尔菲海岸、科莫湖大片的拥有历史底蕴的庄园别墅等着人去捡，破败的八千一万美元，可拎包入住的豪宅两三万美元，买下来修缮一下，经营一年即可回本。
投资酒店业，一年回本，属于神话级甚至是掠夺级的投资，与拿着麻袋在地上捡钱无异，而且，老庄园别墅是不可再生资产，即使酒店经营不善，恰当的时机卖出去，也可收获数百倍上千倍的回报。
单单这一块业务，金季物流做了200万美元的投资预算，走私再赚钱，也经不住这种花法。
冼耀文拿出笔记本，写下“私募基金”四个字，自己没钱就从外面想办法，以金季商行在香港的形象，集资五六百万港元不会太难。
最好的投资留给自己，不上不下的投资借鸡生蛋，钱是赚不完的，先富有义务带动后富。
《罗马假日》要用到的道具韦士柏踏板摩托车挺好的，香港的街上已经能见到，走私过来大概六七百港元一辆，正规代理的售价估摸着八百多的样子，“InTheSky”可以考虑拿下代理，坐等电影上映引发的销售小高潮。
“奥黛丽这个丑丫头千万不要让老子失望，在你身上投资了这么多，不给老子爆金币，有你好看。”
从小型机动车又想到纺织业，今年二月乔瓦尼·巴蒂斯塔·卡普罗尼在佛罗伦萨举办了第一场现代意义上的意大利时装秀，可谓是标志着意大利制造挑战巴黎时尚的开始，眼下是投资意大利纺织业和服饰小品牌的好时机。
CHN·I（中华制衣控投）是时候在意大利有所作为，投资服饰品牌，同意大利本土的黑手党合作，投资地下与半地下制衣厂，深入挖掘人工便宜这一优点。
不过呢，以上在意大利的投资只能获得回报，却不能获得真正的社会地位，想在意大利的上层建筑占一席之地，还是得投资都灵或米兰的机械厂。
都灵是菲亚特的老巢，意大利的底特律，那里的产业链高度集中在汽车、发动机、航空航天。
米兰是意大利的经济首都，集中阿尔法·罗密欧和倍耐力等巨头，那里的机械厂擅长精密仪器、机床、摩托车配件。
去都灵投资精密齿轮或变速箱工厂，两个行业技术壁垒高、利润厚，一旦进入菲亚特的供应链就是躺赚。
去米兰投资特种模具或机床厂，意大利的设计师设计出漂亮的外壳，需要高精度的钢模具冲压，一旦站稳脚跟，可以通吃汽车、摩托车、家电三个行业。
但是，意大利北部的工业家族非常排外且傲慢，他们不缺里拉，仅凭资金打入很难，他们缺的是技术升级和美国订单，想要融入进去，需要带着新技术和订单过去。
当然，能在当地找一个落魄的工家族进行“联姻”，会省去很多麻烦。
正当冼耀文心无旁骛思考时，车子抵达山今茶庄，冼耀文收拾好，先一步下车给霍志娴开车门。
当两人站在茶庄门口，冼耀文指了指招牌，“山今茶庄，还有边上的山今楼和山今行，都是佩佩管理的产业，山今为岑，可称之岑记，佩佩是个人大股东，冼家也有股份，算是个人和家族联合投资的产业。”
“联合投资？”霍志娴讶异道。
“是的，联合投资，明确个人产权，佩佩的股份属于她个人，理论上她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哪怕是倒贴给小白脸，我也无权过问。”
“这……”霍志娴瞠目结舌，“养小白脸也可以？”
冼耀文淡笑道：“我说的是理论上，身为股东，我无权过问其他股东的私事，但我还是佩佩的丈夫，我这人很霸道，宽己严人，我可以在外面拈花惹草，我的妻子却不行。”
说着，他贴在霍志娴耳边细声说：“你若是入了冼家的门，也要为我守身如玉。”
“我……”霍志娴心里小鹿乱蹿，磕磕绊绊道：“我还没，没答应你。”
“我知道。”冼耀文站直身体，远离霍志娴，“有新茶到，进去品一品。”
冼耀文带着霍志娴进入茶庄，同掌柜颔首致意，随即进入珠帘后的茶室。
孟小冬在，岑佩佩也在。
冼耀文将手里提着的糕饼包放在茶台上，“孟女士、佩佩，这是我从晃记买的杏仁饼。”
岑佩佩瞥了一眼糕饼包，随即将目光对向霍志娴，“老爷，这位是哪家的小姐？”
“给你介绍，这位是霍宝材先生的千金霍志娴小姐。”
岑佩佩闻言，起身迎向霍志娴，“霍小姐，我是岑佩佩，请入座尝尝新到的英德红茶。”
岑佩佩接管了招待，冼耀文自顾自坐到孟小冬边上。
孟小冬给他倒了一盏茶，“英红华侨茶场头批上市的红茶，中茶广东公司送过来的，委托我们试销。”
冼耀文端起茶盏瞧了一眼茶汤，随即闻了闻，轻呷一口，细细品味道：“初闻有蜜香、薯香，也有轻微的花果香、炭火烘焙的焦香底，香气高长却不够持久，热嗅明显，不知道冷嗅怎么样。”
“冷嗅味淡。”
冼耀文轻轻颔首，再观茶汤，“红浓明亮，有轻微浑浊，应该是制茶师手艺不行，杯壁挂浅金圈，略暗沉。入口浓醇，鲜爽度中等，带轻微涩感，回甘快却偏短。这是第几泡？”
“第三泡。”
“还行，我觉得这茶还不错，只不过和欧洲人偏好的红碎茶口感差异有点大，难以契合主流，向欧洲出口难有作为，适合往南洋销。”
孟小冬莞尔笑道：“广东公司想以茶换美金，却被你一口否定了。”
“这批茶叶不是正常渠道来的？”
孟小冬轻轻点头，“好像是广东公司的私下行为，不代表中茶。”
“没经过中丰公司？”
“没有。”
冼耀文若有所思道：“到了多少茶？”
“两担。”
“把茶叶放角落里，不要向客人推荐。”冼耀文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说：“广东公司不经过中丰公司直接找过来坏了规矩，何况是私下行为，可能不代表中茶，如果是，就不符合内地的组织程序。”
孟小冬稍稍沉默，说：“你担心介入权力斗争？”
“很可能。”冼耀文轻轻颔首，“只是卖点茶叶，没必要牵扯太多。我让中丰公司给中茶发函，告知一声，你给出面的人写封信，说明一下这个茶叶不适合欧洲市场，顺便附上欧洲畅销红茶的样品。”
“好。”孟小冬捻动指尖的佛珠，“过几日我想去台北走走。”
“访友？”
“旧友邀我去台北定居，过去看看。”
“去散散心也好，但我不建议你去台北定居，香港是一艘嘈杂的游轮，船上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难民，大家背景不同、信仰各异，为了生存而奔波。
船长只关心船别沉、别乱，至于你在船舱里念什么经、骂什么人，他并不在乎。最重要的是，这艘船的跳板随时放下，可以选择上船，也可以选择随时离开。
台北是一艘纪律严明、目标明确的战舰，船上所有人都穿着制服，听从舰长的统一号令，唯一的任务就是准备战斗。
那里秩序井然，但任何不服从命令、质疑航向的人都会被立刻扔下海。一旦上了那艘船，你就成了船的一部分，想下船绝无可能。”
“你这么认为？”
“仅供你参考。”
“嗯。”孟小冬捻动佛珠的速度忽然加快，她的心有点乱。
“冼先生。”
“冼太太。”
这时，茶室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甘甜干果的经理司徒永孝，另一个是么凰的老板司徒永礼，两人是亲兄弟，从上海过来的凉果师傅。
么凰凭一颗话梅在香港立足，撬动了香港的上流社会，电影明星、社会名媛都以能享用么凰的凉果为荣，名人自带的流量，为么凰做了最好的免费广告。
甘甜干果成立的第一战就是投资么凰，获得55%的股份，为此甘甜干果足足支出1万港元巨资，占到启动资金的一半。
司徒永礼走向岑佩佩，奉上了一个纸袋，“冼太太，刚炒的糖炒栗子，还是温热的。”
“谢谢司徒老板，有心了。”岑佩佩接过纸袋，放在茶台上打开，对霍志娴说：“霍小姐，迁西板栗，尝尝。”
司徒永孝来到冼耀文身边，递上了一个文件夹，“冼先生，3500吨的天津甘栗对日出口贸易已经达成，贸易方是日中贸易促进会的高碕达之助先生介绍的第一通商。”
“司徒经理，请坐。”冼耀文接过文件夹打开翻了翻，“说说我们的利润。”
司徒永孝在冼耀文边上坐下，小心翼翼道：“我们和第一通商商定的离岸价是295美元/吨，收购价是285美元/吨，预计利润是3.2万美元，和内地协商以利润换货，内地答应给我们价值10万美元的杏仁。”
“内地主动给的价码？”
“是的，陆董有吩咐，天津甘栗这一单是为了中日邦交打破壁垒，内地和东洋左翼都很重视，甘甜干果只追求保本。”
冼耀文颔了颔首，“东洋那边有给新单子吗？”
“有，1.5万吨满洲大豆，单子已经转交给好犀利农产品。”
“单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内地要把三分之一的货款用来换化肥，东洋那边同意。”
“化肥交给万邦运输？”
“是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