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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把我领到客房门口,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这个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
但是风景不错,打开窗子,就能看见后花园的假山和竹子。
“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再带你见见师兄们。”
说完他就心情不错的走了,灰袍在走廊拐角处一闪,消失无踪。
小道童过来送了被褥等东西,临走前,还给我倒了一杯茶:“师爷爷,您慢用。”
卧槽,师爷?
听到这个称呼,我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
“我……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岁,你喊我爷?”
我惊呆了,龙虎山这么算辈分的吗?
小道童却很认真的跟我解释说:“老天师是师爷爷,你是老天师的徒弟,是龙虎山第六十四代传人,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弟,可不就是师爷了吗?”
我听着有点绕,小道童却说不打扰我休息了,他先下去了。
我坐在桌子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应该是赣州本地绿茶,有点涩,但是咽下去之后舌尖上却传来一股淡淡的回甘。
喝完茶,我就躺上了床。
这几天昼夜赶路,我还真有些累了。
脑袋刚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次日东方刚出现鱼肚白,我就被一阵浩浩荡荡的念经声给吵醒了,这声音从远处传来,洪亮得很,让我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我从床上爬起来,站到窗前。刚推开窗户,浩浩荡荡的念经声一下子涌进了房间,清音缭绕,道韵阵阵,似乎有几十个人在同时念,念的不是同一个字,可叠在一起却很好听。
很快,我就发现这阵念经声是从天师殿传出来的。
我赶紧穿好衣服,洗了把脸,顺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
只见天师殿的门大敞着,里面坐满了大大小小的道士,有穿着蓝色的、黑色的道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张老坐在最前方的祖天师雕像下,背对着我,灰袍铺在蒲团上,法相庄严。
殿里有人看见我,侧了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张老没有回头,可他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仿佛看见我了,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在他身后找了一个空蒲团,盘腿坐下。
他们在念《八大神咒》,分别是净口神咒、净身神咒、净心神咒、安土地神咒、净天地神咒、祝香神咒、金光神咒、玄蕴神咒。
这些我都会。
张老以前都教过我,后来更是让我养成早晚诵读的习惯,名为:早晚课。
可我从来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念过,几百个人,同一个节奏,同一个调子,念出来的不是声音,是波浪,一波一波撞在殿墙上,弹回来又撞出去,撞得我整个人胸腔发麻。
念完八大神咒后,我们又一起念《常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念着念着,心不由得平静下来,脑袋里原本那些纷乱的念头就像水里的泥沙,慢慢沉下去,随着呼吸从口鼻吐出去,从七窍吐出去。
水渐渐变得清了,人也变得静了。
半个时辰后,念经声终于停止。
早课结束后,许多道士们站起来,有的走了,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殿门口晒太阳。
陆陆续续散了大半,唯独剩下四道身影还留在张老身后。
他们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得看向了我。
这四个默契的男女都穿着一袭宝蓝色道袍,两男两女。
不,不对!我揉了揉眼睛,发现是自己看错了,不是两男两女,是三男一女,只是那个男的皮肤太白了,比娘们还白净漂亮。
更让我吃惊的是,这四个人,我都见过!
只见站在最左边的道士,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正是泸溪河边砍柴的樵夫。
他的胡子还是那么密,只不过这一次梳理的很整齐。
中间的那两个道士是之前竹筏上的夫妇,男人戴着庄子巾,五官坚毅,鼻梁高挺,脸上带着一股平和的笑意。
女人扎着发髻,仿佛从水墨丹青里走出的江南女子,她温婉得看向我,点了点头。
而骗钱的书生则站在最右边,他今天似乎是特地打扮过,皮肤白净得很,面容也精致秀气,跟昨天那个不修边幅的摊贩压根不沾边。
“哟,这不是邱雨生吗?你还欠我158块大洋呢。”
似乎是故意想要逗弄我一下,书生从怀里突然掏出一张欠条。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
“你……你们……不会就是我传说中的师兄吧?”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整个人完全惊到了。
张老轻咳了一声,道:“他们是老夫在龙虎山的弟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四十岁以后,老夫立誓不再收徒,你是个例外。”
“这是你大师兄,汪鼎天。”
樵夫朝着我拱了下手。
“你二师兄,曾鼎地。”
画画书生不怀好意地朝我扬了扬欠条。
“你三师兄,龚鼎日。”
之前钓鱼的男子,对我行了一礼。
“你四师兄,赵鼎月。”
女人挤了挤眼,笑意盈盈得朝我说道:“小师弟,欢迎你。”
我在心里默念着:大师兄鼎天,二师兄鼎地,三师兄鼎日,四师兄鼎月。
天地日月,简直凑齐了。
张老继续道:“在回龙虎山之前,我给你的诸位师兄都寄了一只传信纸鹤,告诉他们多了一个小师弟。他们高兴坏了,非要夹道欢迎。”
我想起昨天一路上的遭遇,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还真是夹道欢迎,这欢迎仪式挺特别的,都让我受宠若惊了……”
大师兄在河边劈柴劈到一半,突然问我人生命题?
四师兄一根竹篙打得我满地找牙,我恨不得从竹筏上跳下去。
三师兄用空竹竿钓鱼,简直惊得我掉了下巴。
最后,尤其是二师兄,他让我直接变成了财产清零、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这是欢迎吗?这分明是下马威!
可我心里也很清楚,他们不是故意针对我,而是想把一把关。
他们不知道新来的小师弟能否继承天师府的道统,所以每个人都出了一道考题。
过关了,才能走进这道门。
过不了关,就让我从哪来滚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