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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天师(第1/2页)
孤岛的冬天并不冷,可张恩溥还是觉得寒气逼人。
天师府设在台北近郊一处老宅里,院子不大,几株老榕树把天光遮了大半。
张恩溥坐在藤椅上,面前摆放着一封信,一封来自南华的邀请函。
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信上面说南华在正月十五设罗天大醮,遍请天下道门高士,青城、武当、茅山、阁皂山的人都去了。
连旧金山、加州、南洋的华人道长都漂洋过海赶过去观礼。
信末一句写得恳切:道脉绵延,当有归处,愿天师南来,共续香火。
“师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道人掀帘进来。
这位是他来到孤岛后收的弟子胡志坚,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师父,这参汤,您趁热喝了。”
张恩溥“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只觉得没滋没味。
“师父,那边办罗天大醮的事,岛上的道友都传开了。”胡志坚在对面坐下,碎碎念叨,
“听说龙虎山的老道长也去了,还有茅山、武当的人。
香江那边的报纸上写得热闹非凡,香火从早烧到晚,连洋人都跑去看。”
张恩溥端着汤碗,半晌没动。他望向窗外,台北的夜色被老榕树的枝叶切得碎碎的。
“龙虎山的人去了?”他询问道。
“回师父的话,张家的人没去,倒是有山上的道友去了。”
“你知不知道,南华也给我发了请帖。”张恩溥忽然说。
胡志坚一愣:“当真?”
“还能作假?”张恩溥把汤碗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滋味,“可是这张请帖,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被人拆开看过了。
上面那位的意思,不能跟南华那边眉来眼去。”
他长叹一声:“唉,一步错步步错。”
这座岛上的道门,和外头世界的光景,隔着的何止一道海峡。
“志坚,你说,我这个天师,现在还算天师吗?”
陈志诚安慰道:“师父,您别这么说。天下的道门,还得靠您撑着。”
“撑着?我撑什么?我连个接班人都没有。允贤走了十年了。允康在那边,不肯过来。
他说这是迷信,传承了上千年,一句迷信就给打发了。
他们不信,可老百姓信啊。老百姓信,我们就得有人管。我死了之后呢?让谁来管?”
张恩溥把玉印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阳平治都功印,龙虎山张天师传承的信物。印不大,巴掌见方,玉色青白,印文是篆书。
父亲传给他的时候说过,天师可以换,玉印不能丢。丢了玉印,天师就不是天师了。
“刚来那几年,这边的人不认这个。”张恩溥把玉印翻过来,看了一眼印面上的篆字,
“他们说我是从赣省逃出来的,天师府在龙虎山,龙虎山也在赣省,要是回不去,这个印就是一块石头。”
刚来孤岛那几年,岛上的人根本不认张恩溥。张恩溥想开坛做法事,得先跟地方上的头面人物打招呼。
后来“大公子”出面,让“嗣汉天师府驻孤岛办事处”挂了牌,张恩溥才算有了个名分。
但名分归名分,岛上的人大部分信妈祖,信观音佛祖。
他这个天师,管得了龙虎山来的道士,管不了本地的道坛。
张恩薄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画像,是历代天师中他记得最熟的一位——他的父亲,上一代天师。
画像底下,供着一个小小的香炉。
“自从渡海过来,带了印,带了剑,带了半箱子经书,以为把天师的根脉搬过来,就能在这座岛上重新扎下去。”
“可是十六年过去了,岛上的道门,还是各拜各的祖师,各守各的香火。
我这个天师,成了个挂名的牌位。人家敬我三分,只不过敬天师这个名头罢了。”
“师父~”胡志坚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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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宽慰我。”张恩溥摆摆手,“我这一生,该看的都看过了。
我年轻的时候,在龙虎山上,见过天师府的香火,见过祖庭最盛时的样子。
可是到现在,后继无人,亲儿子都不肯接这个位子。”
1954年,长子张允贤病逝。那年张恩溥五十岁,白发人送黑发人。
而次子,留在大陆的那个儿子,更是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前几年有消息辗转传过来,说他那位次子已经入了公门,做了国家干部。
多次公开说过,天师之位是封建迷信,他不信这个,也不会继承。
张恩溥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时代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我现在六十岁了。”张恩溥回到藤椅上坐下,“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常言道,天师之位,父传子,子传孙。可我的长子走了,次子不肯认这个道。我这一脉,到了我这一代,就算是断了。”
胡志坚喉头动了动,想说些话,最终只挤出一句:“师父,您还硬朗着呢。”
张恩溥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层苦笑:“硬朗不硬朗,又能怎么样?后继无人这四个字,压在我头上,比什么病都重。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以后,这个位子交到谁手里。
总不能随便抓一个远房侄儿来顶上,连一场正式的交接法坛都摆不齐,那还算什么传承?”
“可是南华那边……”胡志坚忍不住说,“那边愿意给道门留地方,愿意修观,愿意办学。您要是能过去,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困在这座岛上?南华修玄都观,建道教学院,我看了那封邀请函,我在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也想去看看,看看那座长安城,看看那场罗天大醮,看看天下道门聚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我这辈子,剩下这点念想,也就是想看道门的香火,还能不能旺起来。”
“可是我去不了。我走得了,天师印走不了,祖传的剑走不了,头顶这个天师的名头也走不了。
上面那位看得死死的,天师府是岛上的道教门面,我张恩溥是他们的门面。门面要是走了,他们脸上挂不住。”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信纸边角微微卷起。
胡志坚望着师父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六十岁的人了,背已经有些佝偻,坐在藤椅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水土里,渐渐枯萎的老树。
过了许久,胡志坚开口,声音很轻:“师父,那您说,龙虎山那些去了南华的道友,他们……他们会把咱们正一道的规矩,在南华传下去吗?”
张恩溥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会。只要是正一天师的道统,不管在哪片土地上传下去,传的都是同一脉香火。
我张家的印,我张家的剑,是跟着我困在这座岛上了。
可是道不是,道在经书里,在科仪里,在那些愿意守着它的人心里。我在不在,都是一样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南华那边的道友,有福气。”他最后轻轻说了一句,“他们赶上了一个能光明正大开坛的年代,我羡慕他们。”
胡志坚不敢再问,默默起身,给祖师上了炷香。
张恩溥望着那柱袅袅升起的烟,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我这一代,大概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可我走了以后呢?
他并不知道,五年之后的那个秋天,他会在病榻上走完这一生。
天师印、天师剑、那半箱子经书,被胡志坚悄悄送到了玄都观。
随之一起的,还有一封张文薄的亲笔书信。
至此,天师正统,正式落地南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