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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日常
烤肉店的暖黄灯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店内烟气缭绕，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牛肉混着酱汁的焦香，填满了整间小店。
「乾杯！」
四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啤酒的泡沫晃出来，洒在桌上。尾室隆弘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被小泽澄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用抹布，不是用袖子！你这件制服明天还要穿的。」
尾室缩了缩脖子，让笑着去拿抹布。冰川诚难得没有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有打发胶，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端着啤酒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高强度战斗后肌肉的生理反应，不是紧张。
林辰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公筷，把铁板上烤得刚刚好的牛肉一片一片往冰川的碗里放0
冰川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辰先生，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今天消耗大。」林辰言简意赅，继续烤肉。
小泽澄子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泡沫沾在上唇，她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抽了张餐巾纸铺在桌上。
「你们看，这是G3—X今天的能源输出曲线。」她用筷子蘸了点酱汁，在纸巾上画出一条起伏的波形，「从战斗开始到结束，全程稳定在最佳输出区间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冰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冰川诚放下筷子，认真摇头。
「意味着你今天几乎打到了G3—X理论上限的九成。我设定的最大设计负载是百分之九十二，百分之百是理论值。你今天做到了百分之八十九。
9
她放下筷子，难得正经地看着冰川诚：「你进步了很多。」
冰川诚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他握了握拳，指节的颤抖慢慢平息。
「不是我的功劳。」他说。
小泽挑了挑眉。
「是林辰先生教得好。」冰川诚转过头，看向正在翻烤牛肉的林辰，「你教我的那些重心偏移的预判丶出腿时的肩膀角度」
「肉快焦了。」林辰打断。
冰川诚闭上嘴。他看着林辰把烤好的肉翻了个面，动作不紧不慢。但他翻肉的手极轻地顿了顿。那一瞬的停顿，冰川看见了。
小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嘴角微弯，随即迅速板起脸：「总之，明天的任务报告我写。冰川早点休息，尾室，G3—X的维修清单今晚给我。」
「啊？今晚？」尾室的脸垮下来。
「那明天早上八点。」
「谢谢小泽主任！」
「今晚十二点前。」
「小泽主任！！」
冰川诚笑了出来。笑完，他端起啤酒，对着林辰举杯。
「林辰先生，这一杯，我敬你。」
他没有说敬什么。林辰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声清脆短促，淹没在铁板的滋滋声和尾室的哀嚎里。
聚餐在十一点四十分散场。小泽喝得最多，脚步歪歪斜斜，嘴里还在嘟囔「明天要重新校准神经连接同步率」，被尾室扶着走在前面。
冰川诚在基地门口停下，转过身。自动门在他身后滑开，冷白的光线洒出来。
「林辰先生。」他叫住正要跨上摩托车的林辰，「今天那个颚下的弱点如果不是你在旁边，我找不到。」
林辰把头盔扣在头上，拉下挡风玻璃，膝盖顶开支架。引擎轰鸣炸响，惊起电线杆上一只乌鸦。
「你自己打的。」
尾灯的红光拖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新宿方向的街角。冰川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
深夜的新宿比白天安静得多。林辰骑着摩托车穿行在空旷的街道上，冷风灌进头盔缝隙。他拐进面馆所在的巷子时，车灯照亮了玻璃门上蒙着的水汽。
林辰轻轻推开侧门，暖炉的热气扑面而来，裹着豚骨汤熬了一整天后残留的香气。小雪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她穿着粉色睡衣，袖子挽到手肘，脸下压着一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彩色铅笔。手边散着三四张画，画的是同一个人—穿黑衣的男人，和一个小女孩手牵着手。有一张画了一半，太阳还没涂完颜色。另一张的边角翘着，用透明胶带补过。
她最近画了很多张这样的画。从送第一张画开始，隔几天就画一张，有的给了林辰，有的她自己收着。佐藤老爷子前两天还笑她：「小雪要把墙壁贴满了。」
林辰脚步极轻地走过去。她没有醒，呼吸轻柔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暖炉的橘红色光晕里亮晶晶的。
柜台的收银机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木质相框。边角还带着手工打磨的粗糙感。框里是一张照片一林辰蹲着接过小雪的画，小雪踮起脚尖拍他肩上的面粉。那是一个星期前，中村优子拿数位相机拍的。
他不知道自己被拍下来了。也不知道老爷子什么时候把照片冲印出来，放在了这里。
林辰盯着相框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把外套挂上衣架，系上围裙。
他把水池里的碗筷洗乾净，灶台上的油渍擦了三遍，地面拖了一遍。做完这些，解下围裙叠好，放到冰箱上面。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蹲下身。小雪还在睡，彩色铅笔从脸上滚到了柜台上。林辰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
「辰哥哥回来了————」
林辰的手停在半空。她没醒，那是梦话。
他把掉落在地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轻轻抱起来。她轻得像一片落叶。
上楼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尽量不让木质楼梯发出声响。小雪在他怀里缩了缩，手指下意识抓住他T恤的领口，攥得紧紧的。
「爷爷说————辰哥哥会一直在这里————」
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眉毛微皱，随即舒展开，嘴角带了点笑。
她手里攥着一个橘子味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塑料包装上印的橘子图案磨掉了大半。
那是他今天下午从孩子群里拿到的，放进了口袋。她在睡着之前，又把糖翻了出来，攥在手心。
林辰没有说话。他抱着小雪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儿童房的推拉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柔软的光斑。墙壁上贴着她这段时间画的画—一最早几张已经翘了边角，用透明胶带补了好几次。每张画的角落，都画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和一个小女孩手牵着手。
林辰把她轻轻放在榻榻米上，拉过被子盖好。小雪的手依然攥着他的领口，翻了个身才松开。他把被角掖好，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拉上推拉门，缝隙留两指宽。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走廊没有开灯，只有从厨房方向漫上来的一线微光。暖炉的热气从楼下升腾上来，混着熬了一整天的豚骨汤的香气。
他站了很久。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暖炉里的柴火烧尽最后一截，在炉膛里坍塌成灰烬，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老爷子已经在里间睡熟了，隔着纸门能听到他轻微的鼾声。老人睡眠越来越浅，半夜常被巷子里的猫叫惊醒，趿着拖鞋走到窗边，确认楼下没有异常，才重新躺回去。
林辰这才缓缓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枕头边放着一本书，是铃木一郎上周带给他的旧小说，书签夹在中间，好几天没往后翻了。
他躺到床上，却没有闭上眼睛。
窗外刮起了风。深秋的夜风穿过巷子，把街角的垃圾桶吹得晃了几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树叶和灰尘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战斗鱼尊者的速度丶冰川的反应时间丶G3—X的雨天表现0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亚极陀，但他提前促使了G3—X的诞生。
林辰翻了个身，拿起枕头边的Orga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被手掌捂热了一角。
他把它放回枕头边。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巷子里的麻雀开始在电线上叫，叫声越来越密。
林辰睁开眼。这一夜睡得意外地沉，连楼下送牛奶的车开过去都没醒。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一角。
楼下传来佐藤老爷子开关冰箱的声音，然后是切葱花的节奏。笃丶笃丶笃，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林辰套上白色T恤，穿上牛仔裤。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把翘起的头发压回去。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他擦乾脸，推开门。走廊里已经能闻到味噌汤的香气。
又是平常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