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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真言一句(上)(第1/2页)
顾雪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个刚入司天监的小学徒,捧着比他脑袋还厚的星历,在观星台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师父拿戒尺敲他脑壳,骂他不长记性,连最基本的二十八宿都背不全。他捂着脑袋嘟囔,说星象这玩意儿靠的是灵性,死记硬背有个屁用。师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说你这个臭小子,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后来他真就没死成。
不光没死成,还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师父化成了黄土,久到司天监变成了废墟,久到朝代换了三个,久到他见过的所有面孔都变成了坟墓里的一捧灰。他学会了言灵术,学会了一天只能说三句真话,学会了用剩下的所有谎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天下都罩在里面。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骗子。一个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混吃混喝的江湖术士。他也懒得解释。反正真话就那么三句,用完了就得等明天。浪费在辩解上,太他妈亏了。
但现在,他躺在老槐树下,灰袍被渊底涌上来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轻。那种轻不是虚弱的轻。是燃烧到极致之后,灰烬被风吹散的轻。
他知道,时辰到了。
活了一百多年,他对死亡早就不陌生了。他见过太多人死去。有的死在战场上,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往前爬。有的死在病榻上,瘦成一把骨头,最后那口气咽得比叹息还轻。有的死在阴谋里,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捅的刀子。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真正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发现,还是有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这条命。是舍不得还没做完的事。
顾雪蓑睁开眼。
身体周围的灰雾开始剧烈翻滚。那些雾是他用言灵术织成的屏障,挡了谢无咎的黑鸦整整七天七夜。每只黑鸦撞上来,雾就薄一分。到第八天凌晨的时候,雾已经薄得像一层纸,透过雾气能看见黑鸦眼眶里猩红色的光。但顾雪蓑不在乎了。因为从这一刻起,灰雾不再是被动防御的屏障。灰雾变成了燃料。
他眯了一辈子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纯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无咎之渊深处的景象。映着那尊山河鼎。映着鼎旁悬浮的谢无咎。映着鼎下那团正在缓缓成形的巨大狼影。所有画面叠加在一起,在他的瞳孔里高速旋转。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之后,每一块碎片都照出了不同的真相。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不是念咒。不是吟唱。不是司天监那套繁复到令人发指的古礼。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的方式。当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无咎之渊都开始震。
“众!”
第一个字出口,顾雪蓑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不是那种慢慢花白的白,是一瞬间,从发根到发梢,全部褪尽了颜色。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泼了一盆看不见的漂白剂。
渊壁上所有的狼图腾,同时低下了头。那些石刻的狼眼里,血红色的月华剧烈闪烁,像是在回应某种更古老的召唤。狼嗥声从石门深处传出来,一声比一声高亢,到最后几乎连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雷声。
“生!”
第二个字。
顾雪蓑的皮肤开始皲裂。裂缝从眼角蔓延到颧骨,从颧骨蔓延到下颌,从下颌蔓延到脖颈。每一道裂缝里都有淡金色的光透出来。那不是血。那是他活了一百多年攒下来的所有真话,正在从裂缝里往外泄。
苏清晏手里的星刃断成了两半,悬浮在半空中各自发光。她猛地转头看向老槐树的方向,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她认得这个感觉。这是言灵术施展到极致时的征兆。不是普通的言灵,是那种施术者用自己的全部存在作为代价的终极言灵。当年天机门被灭之前,门主用的就是这一招。代价是形神俱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你他妈!”苏清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你他妈不是说你还有三百年的寿元吗?骗子!你个大骗子!”
“皆!”
第三个字。
顾雪蓑听见了苏清晏的骂声。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裂缝从嘴角一路裂到耳根,整张脸像是被摔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瓷器。
三百年寿元是真的。他没骗她。只不过,寿元这东西,是可以提前支取的。就像钱庄里的银票,存着不用,到死都是一张纸。提前取出来花掉,好歹还能听个响。
他从未来把自己的现在借了出来。利息是本金的十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真言一句(上)(第2/2页)
现在,催债的来了。
沈砚也感觉到了不对。他转过身,看向老槐树的方向。正好看见顾雪蓑的灰袍无风自动,袍角开始从边缘化为飞灰。不是烧成灰。是直接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顾先生!”沈砚嘶吼出声。
但顾雪蓑没有看他。那双纯白色的瞳孔始终盯着无咎之渊的方向。盯着鼎旁的谢无咎。盯着那个明明拥有一切,却永远填不满自己胸腔空洞的敌人。
“可!”
第四个字。
顾雪蓑的左臂碎了。
不是断了。是碎了。从肩膀到指尖,整条手臂化成了漫天的金色光点。光点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流星一样,朝着山河鼎的方向飞射而去。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擦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火线。
霍斩蛟一把抱住想要冲过去的温晚舟,把她死死按在原地。温晚舟挣扎得厉害,金绣袖口上的铜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张嘴狠狠咬在霍斩蛟的手臂上,黑甲都被咬出了牙印。
“你放开我!你他妈放开我!”温晚舟的声音尖利到破音,“他欠我三万两银子还没还!他不能死!他欠我的!”
霍斩蛟没松手。他的眼睛也红了,但声音稳得像一块铁。“他欠我的更多。但他选的路,你拦不了。”
他的刀在鞘里嗡嗡作响。刀身上那些铭文碎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自行发光。每一片碎片的纹路里,都有一丝金色的光在流转。
“自!”
第五个字。
顾雪蓑的右臂也碎了。两条手臂化作的金色光点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道比太阳还耀眼的光柱。光柱笔直地射向山河鼎的心形缺口。鼎身剧烈震动起来,发出洪钟般的嗡鸣。那声音穿透了渊壁,穿透了地层,穿透了云层,一直传到九天之上。
散落在天下各处的山河鼎碎片,在同一时间,全都亮了。
沈砚身上的尘埃里,有极其细微的金光在闪烁。那是当初在破庙里,苏清晏拿出碎片时,不小心蹭到他身上的微尘。细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但现在,每一粒微尘都化成了一道流光,朝着无咎之渊的方向飞射而去。
温晚舟腰间挂着的铜钱也亮了。那枚刻着空字的铜钱她贴身戴了十年,从来不知道里面藏着一片山河鼎的残片。铜钱剧烈震动,像是要从红绳上挣脱出去。温晚舟下意识想按住它,手指刚碰到铜钱的边缘,那枚铜钱就化成了一道流光,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我的铜钱!”温晚舟惊呼一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霍斩蛟的刀开始长啸。刀身上那些铭文碎片一片接一片地脱离,每一片都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像一群逆飞的流星。霍斩蛟拔出刀,刀身轻了三分之一。留下的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但他握刀的手反而更稳了。因为那些碎片离开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句话。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刀不需要魂。握刀的人有魂就够了。”
“救!”
第六个字。
顾雪蓑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化为光点。从脚开始,小腿,膝盖,大腿,腰腹,胸腔。所有部位都在以同样的速度消散。唯有那颗头颅,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纯白色的瞳孔依旧死死盯着谢无咎的方向。嘴角的弧度,终于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抹笑。
不是算计的笑。不是神秘的笑。不是他平时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的老狐狸表情。就是一个老人,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树终于结了果,看着自己等了一辈子的那件事终于要发生的时候,发自心底的,舒了一口气的笑。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
声音不大。和前面那五个字完全不同。前面五个字,每一个都像惊雷炸响。但这最后一个字,轻得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吹了一口气。轻得像是深夜里,远山背后传来的一声钟。轻得像是雪花落在水面上的那一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心脏深处被灌进去的。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还有心跳的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字的节奏,重重地跳了一下。
“众生皆可自救。”
六个字,连在一起,响彻天地。
山河鼎的心形缺口里,突然炸开了一团光。无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射来,精准地汇聚到那个缺口上。碎片与碎片之间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裂缝在愈合。缺口在缩小。
但那些流光没有全部融入鼎身。
有一半的流光,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转向了鼎旁的谢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