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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小俊的脸彻底黑了。
他盯着柜台上那厚厚一摞大团结。
他当然知道来百货大楼买东西的人，都有些分量，可这娘们到底什么来头？
来二楼买东西的顾客，都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瞧见竟然有人要买五百块钱的表，不仅抢着买，还直接把钱明晃晃的放在柜台上了，顿时都围过来看热闹。
红英看到娘的举动，急得抿紧了嘴唇。
五百块一只表？娘要给她买？
这，这可怎么办？
这钱够大队上几百口人吃上一两年了！娘可不能因为和那个人赌气，花这冤枉钱啊！
“小俊哥~~”女人又晃他胳膊，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你看看她那得意劲儿！我不管，我就要那块！”
曹小俊甩开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黎笙。
红英吓得向后缩了缩。
黎笙挡在红英面前，就那么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不咸不淡。
“行，有种。”曹小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扭头冲售货员吼，“再去打电话！”
售货员一愣：“还、还打？”
“让我爸送钱过来！”曹小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就说我要买表，五百——不，一千！让他赶紧送！这些表我今天买定了！”
售货员一看他那脸色，转身就往楼下跑，这回跑得比哪回都快。
女人这才缓过劲来，下巴一扬，斜着眼瞟黎笙，嘴角又翘起来了。
“听见没？这表——我们都要了。”
红英顿时松了口气，好在他们要买。
黎笙没理她，低头看了看红英，轻声说：“站着累不累？”
红英摇摇头，乖巧道：“不累。”
“那我们就在这看，这个哥哥和姐姐买表，好不好？”黎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道。
曹小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红英瞧着这个大哥哥气得脸都发青的样子，不知怎的，特别想笑。她没敢出声，轻轻点了点头，把脸藏到娘背后，肩膀却一抖一抖的，怎么也忍不住。
曹小俊更气了。
半个小时。
看热闹的人站累了，有几个已经开始嘀咕“走不走”，脚步声三三两两往楼梯口挪。
就在这时，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确良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头发往后梳，抹了点头油，一丝不乱。脸沉着，脚步不快不慢，可每一步都带着分量。
售货员一眼认出来，腰杆子都不自觉直了直——外经委曹主任，亲自来了。
“爹！”曹小俊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
这回丢了的面子他要找回来！
那女人也慌忙理了理头发，脸上堆起笑，娇滴滴地跟上，嘴张开，正要喊人——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曹小俊脸上。
那响声，整个二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曹小俊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踉跄两步才站稳，捂着脸，懵了。
女人脚步一僵，脸上的笑冻在那里，脸刷地白了。
“爹！你干什么！”曹小俊捂着发烫的脸，声音都变了调。
“你个败家玩意儿！”曹主任指着他的鼻子，手都在抖，脸涨得通红，“一千块钱！你当我是开银行的？还是要我进去吃牢饭！”
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一千块钱啊！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这兔崽子倒好，一张嘴就是三块表，一块比一块贵！
“爹！不就三块表吗——”曹小俊还不死心，咬着牙压低声音，“爹，这回你就给我买了，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
“不买！”曹主任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售货员站在柜台后头，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她低头看看已经包好的两块表，又抬头看看那女人腕上戴着的那块——不、不买了？
“曹、曹主任……”她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都发虚，“您刚才给经理打过电话的，这两块表…经理那边已经记上账了……”
曹主任脸一沉，猛地扭头瞪向曹小俊。
曹小俊吓得一缩脖子，双手捂住脸：“爹！你再打我，我就告诉娘！”
“你——！”
曹主任扬起手，这回却没落下去，胸口一起一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千块钱啊！这个败家子！他得写多少报告、开多少会、应付多少检查，才能把这窟窿填上！
“曹主任。”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插进来。
曹主任扭头一看，是个年轻女人，站在柜台旁边，穿着打扮不显山不露水，他眉头一皱：“你是？”
“说起来，这事儿也怪我。”黎笙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贵公子要买表，是因为他这位女伴看中了我先挑的一块，两个人斗气，才闹成这样。这样吧——”
她避重就轻，顿了顿，看向柜台，“既然曹主任已经给经理打过招呼，定下了那两块，那这块五百的表，我来买。”
曹主任一听，自己要少损失五百块钱，这就是赚了五百块钱啊！
他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退下去，再看黎笙，怎么看怎么顺眼。这人，办事敞亮。
“哎哟，这…这多不合适。”他脸上堆起笑，语气也软下来。
“没什么不合适的。”黎笙淡淡一笑，“能为曹主任分忧，是我的福气。”
曹主任一听这话，脊背不自觉地挺了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话听着，舒坦。
“红英。”黎笙向红英示意。
红英咬了咬下唇。
低头看向面前柜台上的钱和票证，厚厚的一沓，五百块钱。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沓钱的时候，像被烫了一下。
十三年来，她摸过的最大一笔钱，是去年卖鸡蛋攒的两块三毛，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最后给奶奶抓了药。那两块三毛，她数了七八遍。
这沓钱，得数多少遍？
但她还是很听娘的话，把钱往前推了推，推到售货员手边上。
推出去的那一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扯走了，不舍又心疼。
售货员赶紧低头开单子，手都比平时快了几分——生怕黎笙反悔。
曹主任瞧着黎笙花钱那态度，心里暗暗琢磨：这女人什么来路？出手这么大方，说话还这么有分寸，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不知道女同志怎么称呼，也算是交个朋友。”
“曹主任，我叫黎笙。”黎笙伸手示意。
曹主任立刻握上去，随口客气道：“好好，黎同志，叫我老曹就行，以后有空来家里坐坐。”
曹小俊站在那儿，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就……跟他爹交上朋友了？
他可是知道的，往常多少人提着东西上门，他爹眼皮都不抬一下。这回倒好，就因为替他分担了一块表，就热热乎乎握上手了？
曹小俊这才回过味来——他被涮了。
这女人，根本就是冲着他爹来的！
“爹，你别中了这个女人的计了！”曹小俊赶紧拉住老爹，焦急道：“买这块表，不能让她买！”
曹主任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还响。
打得曹小俊往旁边趔了一步，捂着脸，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