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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东路院,宝玉院,东厢房。
时值午后,日影透过窗纱,软软洒在床前地上。
房中焚着一炉百合香,烟气细细的,混着刺鼻药气,在屋内袅袅不散。
宝玉趴伏在榻上,腰臀、腿上敷了药,原本疼得很是厉害,此刻心里却像揣了团温热,连骨伤痛楚都淡去了几分。
他心中只热切盼望,心中想的人儿快些来,只是过去稍许,果听得廊外传来脚步声响,杂沓从容之中,带几分女子步子的轻柔。
宝玉心头不由一荡,必定是姐妹们来了,他一时陶然欲醉,连臀上的刺痛都忘了……
门口竹帘“啪“一声被人掀起,只见华裳掠影,环佩丁当,珠光摇翠,呼啦啦进来一群人,晃得宝玉一阵眼晕。
彩霞在旁眼快,忙扯过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宝玉身上,他此刻只穿一身小衣,臀腿包扎臃肿,在女眷面前,可有些失礼。
但见鸳鸯搀着贾母颤巍巍进来,身后跟着陈姨娘、薛姨妈、王熙凤。
再往后头,便是元春、探春姊妹跟着入屋。
宝玉趴伏在榻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头也抬不起来,只得拿眼角余光,费力地逡巡,心里急急地寻,林妹妹呢?宝姐姐呢?
他把脖子都仰得酸麻,那两个倩影二,却是是半分也不见。
倒瞧见探春身后跟着几个婆子,一个个面无表情,眼泡浮肿,活像几条死鱼,宝玉心里膈应,忙把目光挪开,懒得多看一眼。
贾母已挪到榻前,眼眶通红,颤声问道:“宝玉,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骑着骡子,怎也能摔下来,伤得可重不重?“
说着又骂道:“今日宝玉出门,到底是那个伺候的,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他们又有何用!“
王夫人回道:“大夫已经瞧过了,伤得着实不轻,幸而骨头没断,只是半身都是瘀青,右腿骨上有了裂痕,须得静养百日,方能痊愈。
今日跟宝玉出门伺候,是李嬷嬷长子李贵,原也是个得用的,这回却失了职,我已经罚过他了。“
贾母叫丫鬟揭开薄被,略略看了伤处,见宝玉精神清明,目光朗朗,虽身受伤患,不过将养时日的事,却无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
……
贾母说道:“像李贵这等家生子,自比外头买的奴才,要忠心可靠几分,但他们几辈子在家里,难免会生出惰怠之心。
你们这些当家的妇人,要记着时常调教敲打,让他们做事勤勉,处处周全妥当,如宝玉这般险事,便可以防范未然。”
薛姨妈笑道:“还是老太太老辣,我们听了也得教诲,哪家都有家生老奴,不能听之任之,事事提点导引,内宅风气才能匡正。”
王夫人说道:“老太太的教诲,儿媳必谨记在心,只是这回宝玉坠骡,李贵虽守护不当,但这事也不能全赖他。
我听李贵说了来由,若不是环儿说话不当,宝玉不至于坠落受伤,原本我想叫环儿问话。
可是宝玉受了重伤,环儿身为弟弟,竟半点不放心上,从城外回来后,竟也没有回府,自己就回了国子监。”
王夫人说到此处,转头看向探春,冷冷说道:“三丫头,据说环儿入国子监,日常读书惫懒,常被教谕留堂罚课。
即便他读书不太中用,毕竟入监读书半年,多少也受了些熏陶,总该懂些道义礼数,怎能言语不敬兄长,惹出事情一走了之。
如今老爷不在神京,你是他的亲姐姐,就该事事提点教训,你若也听之任之,少不得我来教导,终归他也是我儿子!”
……
王夫人这番话出口,已是当众让探春难堪,厢房里气氛瞬间冷厉,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探春俏脸通红,心中羞恼难当,但弟弟行事不争气,自己行权宜之计,让他回了国子监,以求暂避锋芒。
太太拿不住弟弟发作,心中自然愤恨不已,弟弟能免一场凶险,自己这做姐姐的,只能先替弟弟受着。
探春说道:“环儿年纪尚小,说话没个尺度,惹恼了二哥哥,这是他的不对,我必定好好教训,下回再也不敢的。
昨晚环儿回来时,说监里教谕严厉,嘱咐他尽送行之礼,不许回府多做耽搁,让他即刻回监读书,不许耽搁了功课。
管课业的林教谕,出身于青山书院,是三哥哥同窗知交,得了三哥哥的嘱托,要对环儿严加管教,环儿自不敢违逆。
才会急着返回国子监,环儿有失礼数,自是他的不对,下回等他回府,我必定好好教训。”
王熙凤听了探春这话,嘴角微微一抿,三妹妹也是厉害,礼数上不能忤逆嫡母,又需护着亲弟弟,便搬琮老三做幌子……
王夫人一听探春这话,面色不由一变,原想当着老太太,将贾环贬低数落一番,挑起老太太不满,顺势便能整治贾环。
没想三丫头如此狡诈,弟弟做下这等恶事,她也能这般粉饰,说成教谕训诫,让贾环回监读书,还把琮哥儿搬了出来。
王夫人自己虽不读书,但丈夫却是读书人,奉师如父的道理,她多少懂一些,贾环奉师命回国子监,一时也难挑错处。
自己也不能派人去国子监,去找劳什子许教谕对质,那人既和琮哥儿一党,多半也是没有实话,必定会替那畜生圆谎!
……
方才在荣庆堂上,王熙凤将事由说的清楚,贾母知道因贾环言语,戳中宝玉的心病,气的他抽了骡子,这才会摔成重伤。
贾母一辈子偏宠宝玉,自然怨恨贾环多嘴惹事,原本被儿媳煽风点火,已被挑唆出偌大怒气
本想数落贾环几句,最好能家法惩戒一番,让他以后不敢招惹宝玉。
此刻听了探春这番话,贾母心头不由一震,琮哥儿从小和三丫头要好,两人虽是堂兄妹,他可是当亲妹妹来养。
环小子因姐姐的缘故,被琮哥儿爱屋及乌,才送他去国子监读书,这回他惹出祸事,自己一走了之,竟也与琮哥儿牵扯。
自己要是为了宝玉,家法责罚环小子,就妨害了尊师之道,读书人可在乎这桩,那个教谕还是琮哥儿知交。
这可连琮哥儿的脸也打了,宝玉伤都已经伤了,何必还因秋后算账,和掌家孙子生嫌隙,这可是太不值当。
往后贾史两家的亲缘,两家门第长久兴旺,这才是门中的大事,将来都落在琮哥儿身上,祖孙两个可不能冷脸……
贾母想清楚其中厉害,原本到嘴边的气话,一下又都咽了回去……
……
王熙凤见王夫人一番话,老太太已面有怒容,不由生了些警惕,心中打定主意,绝不让自己姑妈得逞!
她是个精明泼辣妇人,心中可不在乎什么道理,她在乎的只有亲疏利弊,哪个让姑妈没脸,她便会站在那个一边!
况且探春与贾琮从小亲密,虽两人是堂兄妹,却和亲兄妹没两样,探春还因被姑妈责打,母女之间早已生了嫌隙。
所以对王熙凤而言,探春等同是大房姑娘,她才不管贾环是对是错,即便那坏小子胡闹,她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笑道:“我最近常听说,环兄弟入了国子监,到底也读了些书,比以前有了章法,既然先生有命,他急着回国子监,这倒也有道理。
方才芸哥儿来报事,也与我说了此事,宝兄弟坠骡受伤,因有芸哥儿、菌哥儿看护,环兄弟去寻走失的大青骡。
那大青骡今年置办的,花了三十五两银子,可是头上好的牲口,环兄弟年纪虽小,倒也爱惜府上物件。
再说他一个小孩子,即便留下也不当事情,有芸哥儿和菌哥儿料理,已经是绰绰有余的。
必定是环兄弟没找到骡子,回来时芸哥儿和菌哥儿,他们带着宝玉回府,环兄弟落了单,才会独自回国子监。
二太太说环兄弟胡乱说话,惹恼了宝兄弟,这才会坠骡受伤,至于说了什么话,我也听芸哥儿说过。
环兄弟嘴上不把门,竟和他们胡乱闲扯,说琮兄弟林妹妹般配,两个是天生一对!”
…………
王熙凤话语飒亮,嗓门脆生生悦耳,房里人人听得清楚,宝玉更如遭雷劈,面色瞬间便煞白,嘴巴不由一撇,泛起满心委屈。
他恨不能从榻上挑起,堵了王熙凤的破嘴,因为贾环说的那句,竟已入了他的心。
这话头没人提起,旁人都不会在意,若是屡屡被人说破,万一老太太动了心,胡乱点了鸳鸯谱,可就害了林妹妹。
林妹妹若遭了难,自己也不想活了……
宝玉心中祈祷诅咒,让王熙凤烂了舌头,偏生凤辣子说的起劲:“环兄弟一个小毛孩,胡扯兄长姻缘话头,当真是没大没小。
三妹妹,下回环兄弟回府,你给他几戒尺,可不能让他胡说的,琮兄弟倒没什么,林妹妹听了害羞,琮兄弟不知陪多少不是。”
探春听了这话,想笑又不敢笑,更不敢去接话茬,凤姐姐这话说的,怎有些不怀好意?
王夫人听了王熙凤之言,担心的看向儿子,见宝玉趴着榻上,面色已见惨白,心中不由暗自焦急。
大夫说宝玉的骨伤,需静心将养,不动嗔怒,才能好的结实,不然易落下病根,凤丫头这张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夫人只想王熙凤闭嘴,可凤辣子正说的起劲,笑道:“环兄弟虽说的孩子话,可这道理还真没错。
老太太,琮兄弟和林妹妹一起长大,可也是青梅竹马,品貌相当,家世匹配,环兄弟点鸳鸯谱,还真有几分道理。”
此时,王夫人神色阴沉,宝玉面色苍白,面皮不停地抽搐,贾母听了这话,神情也显尴尬,她实不愿这话头说开……
……
王熙凤对众人脸色,似乎恍然未觉,走到陈姨娘身边,笑道:“姑妈,你说我这话可在理。
林妹妹这般出色,只有琮兄弟这般人物,才能登对般配,两家亲上加亲,岂不是喜上加喜。”
王熙凤说的兴高采烈,一双丹凤眼不时瞟向宝玉,见他气的脸色惨白,被下的肥厚身子,似乎都在微微震颤,心中不由得趣。
宝玉这下流的憨货,果然是极不要脸的,自己都已成亲娶妻,竟还敢惦记林妹妹,还管着她与别人登对,简直龌龊可笑之极。
姑妈想拿三妹妹和环儿发作,便是在削琮老三的脸面,便是和大房叫板为难,先作践死他儿子,瞧姑妈还敢惹事算计!
……
陈姨娘听了王熙凤之言,心中不由一动,大姑娘的心事,自己可最清楚,这话头在家里说破,未曾不是件好事,操办也得了由头。
只是,偏生今日这等场合,贾琏媳妇提到这话茬,而且还说个不停,听着可有几分古怪。
陈姨娘虽也是个精明人,但离开贾府近二十年,此番回来时日尚短,对两府的诸多根底,自然不是太清楚。
她目光不由看向贾母,见老太太听了这话头,面上并无半分欢愉,反倒有几分不自在。
陈姨娘心中不由一紧,琮哥儿和玉儿郎才女貌,即便是个小孩子,都能够轻易看出来,老太太竟然不喜欢……
若老太太另有心思,此事可不好过多提及,要给玉儿多留余地,将来他二人如何了局,就看他们自己缘分。
微笑说道:“玉儿若能许琮哥儿这般人物,我和老爷自然高兴的,只是琮哥儿福气太大,他的亲事需宫里赐婚。
林家虽是官宦门第,不知可有这么大福分,即便家中长辈都愿意,却也不是自己说了算。”
……
陈姨娘这话一说,宝玉如脱水的鱼儿,几乎快要窒息而亡,突儿便得甘露滋润,瞬间便缓过气来,竟如起死回生一般。
他心中不由泛起欢喜,凤姐姐哪里有见识,到底陈姨娘心里明白,贾琮需皇帝赐婚,可不是家里浑人,随口胡说能够成事。
贾琮这人禄蠹腐臭,一辈子摆弄仕途科举,做多少沽名钓誉之事,叫人想起就生厌,唯独这劳什子赐婚,竟还是一桩好事。
这也是他一生污秽,被科举八股污了灵性,白生了一副好皮囊,清白丧尽,毫无卓然,凭他这副嘴脸,也配与林妹妹并论!
贾母听了王熙凤胡扯,心中正有些不自在,因她这番话语,可违了贾母的算计,她心心念念之事,便是贾史两家联姻合势。
此刻听了陈姨娘之言,不由的松了口气,微笑说道:“还是瑶笙心里明白,她这些话半点没错。
琮哥儿和林丫头,是我最疼的孙子孙女,他们两个才貌相当,这自然是没错的,他们两个若能联姻,哪可是再好不过的事。
只是琮哥儿的亲事,得了宫中赐婚荣耀,可就成了不同寻常,就如瑶笙所言,即便做长辈的愿意,却也说了不算的。
这两个孩子都出色,即便没那个缘分,他们都是顶尖人物,将来或是娶妻,或是嫁入高门,必定都极得意,这事准错不了。”
……
宝玉听了贾母这番话,总算是彻底放了心,虽听老太太说嫁入高门,他心中依旧不自在。
但林妹妹不被贾琮玷污,不被俗人乱点鸳鸯,宝玉便已心满意足,暂时可以松口气,至于后事如何,只能再等将来了……
总之,林妹妹一辈子在家中,得老太太庇佑爱护,自己的怜惜兼顾,她一生得洁净自在,才不辜负妹妹的品格。
宝玉去了一时危难,心思便有了松动,不免又起怜惜之念,心中萦绕之事,再次又泛上心头。
忍不住问道:“老太太,大姐姐和三妹妹来看我,怎不见二姐姐、林妹妹、宝姐姐他们,可是待会再过来?”
贾母听了宝玉这话,面色微微有些尴尬,薛姨妈面无表情,心中却着实不屑。
宝玉一个成亲爷们,自己摔伤了身子,瘫窝床榻,不得动弹,竟想宝丫头来探望,我女儿是黄花闺女,难道不用名节避讳!
以往自己怎没察觉,宝玉心术这般无耻,姐姐怎养出这种儿子,真当什么衔玉而生,便是什么天王老子,可以胡作非为吗。
陈姨娘听了宝玉问话,也不由皱起眉头,这宝玉说什么胡话,玉儿待字闺中,黄花大闺女,还能擅入内室,探望成亲表兄!
老太太真将宝玉宠坏了,竟问这般不知礼数,不顾廉耻的话头,哪还有半分世家公子体面。
好在玉儿有琮哥儿护持,不然身边有这等表兄,她在贾家养育十年,后果可真不堪设想了……
……
夏姑娘原本站在一旁,并没有说一句话,看着宝玉脸颊擦伤,趴床上的那副蠢样,心中十分快意得趣。
见他当着众人之面,竟问出这等下流话,连傻子都听得出来,说什么登门探望,不过觊觎垂涎大姑娘。
薛太太和林太太脸色难看,家中姑娘被下流胚惦记,想来她们必定很是恶心,以后必定愈发防着宝玉。
夏姑娘本想作践几句,气死宝玉这下流胚,只是如此场合之下,未免有些太着痕迹,易给人留下话柄,夏姑娘只好暂且忍了。
正当她心中有些遗憾,突听王熙凤笑道:“宝兄弟这话问差了,想是和姊妹一处长大,多少有些不经意,忘了内宅避讳礼数。
如今你是成亲爷们,彩霞鼓着大肚子,眼看就要分娩,你都快要做爹啦!
大妹妹、三妹妹是你亲姊妹,自然是无妨的,我们这些长辈或嫂子,也没不用太避讳,自然都可以来看你。
可是二妹妹、林妹妹、史大妹妹、宝妹妹,她们还是千金闺阁,不是堂亲,便是外亲,你已是成亲外男,她们自己要避讳的。
要是她们黄花大姑娘,入你内室探望伤情,那可要大违礼数,坏了姑娘家名节。”
宝玉听着这话,原本苍白的脸色,如同开了染房,渐渐变得通红,王熙凤恍若不见,一指门口几个婆子。
笑道:“不过姊妹们还念着情分,她们自己虽不便来,却都派了贴身嬷嬷,一起来探望宝兄弟。
二妹妹身边的徐嬷嬷,林妹妹身边的李嬷嬷,云妹妹身边的林嬷嬷,宝妹妹身边的赵嬷嬷。
她们可都来瞧你了,等同姊妹们来瞧你,这可一样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