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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旧炼钢厂里头那股子味道，简直能把人熏个跟头。
机油发酵的酸臭味，混着一地粘稠的血腥气。被大下午的毒日头透过破铁皮屋顶一烤，直往人鼻孔最深处钻。
陆渊低头瞅着脚底下。他那双十块钱买的蓝色塑料人字拖，右边那只的带子已经快断了。
他拿大脚趾头死死夹着那根塑料棍，鞋底板踩在满是砂砾和黑机油的水泥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黏糊动静。
前面不远处的墙根底下。
齐刷刷跪着一溜血葫芦一样的汉子。三百多号人，愣是没一个敢大声喘气的。
偶尔有几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也赶紧被他们自己拿脏手死死捂在嘴里。
“老陆！你放我下来！我领子要被你扯坏啦！”
陆渊手里拎着个肉墩墩的小身板。
四岁半的陆平安像只被掐住命运后颈皮的小王八，在半空里四肢乱划拉。
小脚丫子上的黑泥巴，甩了陆渊一裤腿。原本洗得发白的休闲裤，瞬间多了十几个黑脚印。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指头一松。
扑通。
小家伙一屁股结结实实跌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砸起一小股灰白色的粉尘。
“哎哟喂！我的屁股！”
小平安肉乎乎的小手揉着屁股蛋子，嘴巴撅得老高。嘴角那块融化的巧克力渣子，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还喊疼？老子看你这骨头比钢筋都硬！”
陆渊蹲下身子，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儿子身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捏捏胳膊，捏捏小腿肚。除了弄得一手黑灰，连块破皮的地方都没找着。
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夹着旱烟味的浊气。紧绷的后背稍微放松了点。
“你个小瘪犊子，出门前我怎么教你的？遇事要低调！低调懂不懂！”
陆渊一巴掌拍在小平安的后脑勺上，没使劲，就掸了点灰。
小平安委屈巴巴地吸溜了一下两管清鼻涕。
“他们拿破布捂我鼻子！那布条臭死了，一股子好几天没洗的酸脚丫子味！”
他伸出一根沾着机油的白嫩手指头，指着远处缩成一团的黄毛。
“我就是想跟他们玩老鹰抓小鸡。谁知道他们这么不禁打。我才用了一分力。”
小家伙撇了撇嘴，满脸的嫌弃。
陆渊听着这凡尔赛的发言，后槽牙直冒酸水。
他站直身子，扭过头，扫了一眼那排跪在墙角的雇佣兵。
这哪是雇佣兵。这简直是刚从大型车祸现场刨出来的难民。
一个满脸横肉的白人壮汉，鼻梁骨彻底凹进去了。两个鼻孔往外咕噜咕噜冒着带血的粉色泡沫。
他正拿那只没折断的左手，死命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惹恼了那个穿开裆裤的小祖宗。
眼泪混着血水，把胸口的黑背心全染成了暗红色。
旁边那个叫蝎哥的，整条右胳膊像个麻花一样扭在背后，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都戳破了皮肉。
他裤裆底下洇湿了一大片。一股子刺鼻的尿骚味，顺着热风直往陆渊这边刮。
陆渊嫌弃地捏了捏鼻子，眉头拧成个死结。
“真成。尿性挺大。出门干绑票这行当，连尿不湿都不穿？”
他迈开步子，嘎吱嘎吱踩着满地的碎玻璃碴子和黄铜弹壳。走到蝎哥跟前。
蝎哥看着这双沾着黄泥的塑料拖鞋停在自己眼前。
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砰的一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大……大哥！爷爷！求您饶命！我们瞎了狗眼！”
蝎哥的声音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劈叉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哭腔。
他拼命抬起头。脑门上蹭破了一大块油皮，往外渗着黄水和血丝。
“我们不知道这小祖宗是您的种啊！要不然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陆渊没吭声。
他伸手进裤兜，摸了半天，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滤嘴都被汗水焐软了。
他咬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嘬了一口，尝了个干巴味儿。
“谁派你们来的。”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散漫。
但听在蝎哥耳朵里，就像是阎王爷在拿着毛笔翻生死簿，每一个字都透着骨头缝里的冷。
“是……是老毒蛇！是那个王八蛋带的头！”
蝎哥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什么江湖道义，倒豆子一样全抖搂出来了。
他用下巴颏指了指不远处那个绿色的塑料大垃圾桶。
“他在里头！小祖宗刚才把他倒栽葱塞进去了！说是让他醒醒脑子！”
陆渊顺着他的视线瞅过去。
那个一米多高的大垃圾桶外面，挂着两块发黄的烂白菜帮子，往下滴答着酸水。
两只穿着黑皮靴的脚，还在桶口上头时不时地抽搐两下。
一只绿头大苍蝇停在皮靴的铁扣上，不停地搓着后腿。
陆渊撇了撇嘴，吐掉嘴里的扁烟卷。
“去。把他拔出来。”
他踢了踢旁边一个伤得稍微轻点的小弟，鞋尖蹭了那人一裤腿泥。
那小弟吓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瘸着一条腿，踉踉跄跄往垃圾桶那边跑。
他抓住老毒蛇的牛皮裤腰带，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嘿哟一声往外死命一拔。
啵。
像从烂泥地里拔大萝卜一样。老毒蛇从泔水桶里被拽了出来。
吧唧一声摔在满是机油的泥水地上，砸起一滩黑水。
这画面太辣眼睛了。
老毒蛇那个光秃秃的脑袋上，顶着半碗发馊的剩米饭。
脑门上还贴着半片烂西红柿皮。一股子隔夜泔水发酵的剧烈酸臭味，瞬间在厂房里炸开了。
陆渊没忍住，往后倒退了两步。拿手在鼻子底下使劲扇了扇风。
“卧槽。这味儿绝了。比东门老李家的臭豆腐还上头。”
老毒蛇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垃圾桶里的烂叶子。
他半条命都快折腾没了，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他勉强睁开那双糊满油污和泔水的肿眼睛。顺着那双塑料拖鞋往上看。
看到那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看到陆渊那张胡子拉碴、带着点不耐烦的脸。
老毒蛇那半张烧伤的烂脸，瞬间惨白得像张糊窗户的死人纸。
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掉在地上，红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白。
“修……修……修罗？！”
他喉咙里发出见鬼一样的尖叫。声音凄厉得能把厂房那块漏风的铁皮屋顶掀翻。
这声音在空旷的废钢厂里来回撞击。震得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你认识我？”
陆渊有些意外地挑了挑一边眉毛。他蹲下身，离老毒蛇稍微近了半尺。
但立马又被那股臭味熏得直皱眉，赶紧偏过头去，捏住了鼻子。
“黑日……我是黑日的外围……”老毒蛇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他裤裆里也湿了。温热的尿液混着泔水流了一地，散发出更难闻的气味。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惹的是什么活阎王了。
那个把三百号人当皮球踢的四岁半小怪物。他爹竟然是那个单枪匹马屠了黑日十万大军的人间杀神！
老毒蛇疯了一样把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砰砰直响。磕得脑门血肉模糊，皮肉都翻卷起来。
“神尊饶命！神尊我错了！我不知道那是小少爷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抡圆了胳膊扇自己的脸。啪啪的脆响。脸颊很快就肿成了紫红色的猪肝。
陆渊看着这滩烂泥一样的东西。心里的火气反而慢慢散了。
真没劲。
就这帮连骨头都是软的杂碎，也配出来学人家绑票？
还黑日残党？简直是对黑日这两个字的侮辱。好歹人家以前还敢开着坦克冲锋呢。
“行了。别磕了。把这地砖磕坏了你拿命赔啊。”
陆渊站直身子。两只粗糙的大手插在裤兜里。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破轮胎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的陆平安。
小家伙正拿着一截生锈的铁丝，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画王八。画得歪歪扭扭的，还少了一条腿。
陆渊叹了口气。踢开脚边的一个空弹壳，走到儿子跟前。
“儿子，气出够了没？”
“没呢。”小平安头也没抬，继续给那只王八画尾巴，嘴里嘟囔着。“他们太不经打了。我刚热完身，连汗都没出，他们就全躺下装死了。”
他拿沾满灰土的小手抹了一把鼻子，留下一道黑印子。
“老陆，我饿了。我想吃城南那家炸鸡腿。要多刷点甜辣酱那种。”
陆渊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气得直乐。
他伸出手，在小平安肉乎乎的脸蛋上狠狠捏了一把。捏出一个白里透红的印子。
“就知道吃。你妈在家炖的排骨都快糊锅了，回去要是挨骂，你给老子顶着。”
陆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满地哀嚎的雇佣兵。
三百多号拿着重火力的壮汉，被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打得断胳膊断腿，哭爹喊娘。
这场面要是传出去，整个地下世界的杀手估计都得改行去送外卖。
他原本想直接放出修罗真气，把这帮碍眼的垃圾送上西天。
但在儿子面前，他不想见血。太血腥了对孩子心理发育不好，虽然这小子生出来就是个徒手拆坦克的怪物。
“你们这帮孙子听好了。”
陆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眼儿里。带着股让骨髓结冰的寒意。
“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想脏了这块地。血洗起来太麻烦了。”
他脚尖一挑，踢飞了一块碎石头。石头砸在装死的黄毛大腿上，黄毛吓得一激灵，赶紧缩成一团刺猬。
“门外头有车吧？给老子自己爬上车。全给我开到市公安局大门口去。”
陆渊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发出沙沙的响声。
“一人写一份五千字的自首材料。少一个字，标点符号写错一个。老子晚上去号子里挨个拧掉你们的脑袋当夜壶。”
地上的绑匪们一听不用死。简直如蒙大赦。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挣扎着站起来。断腿的就靠两只手死命往前爬。
在满是机油和血水的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多谢神尊不杀之恩！我们马上就去自首！连错别字都不敢有！”
老毒蛇顶着一头酸臭的泔水，趴在地上疯狂磕头，把那块地面都染红了。
陆渊看着这群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绑匪，无奈地用手扶住了额头。
手心里那股夹着泥沙的汗湿触感让他更加心烦。
“儿子，得饶人处且饶人，给他们留条活路自首去吧……”
陆渊弯下腰，一把抓起小平安的胳膊，将他稳稳当当扛在宽阔的肩膀上。
小家伙的两条小胖腿在他胸前晃荡，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弄脏了他的衣领。
“老陆，那你得给我买个双层汉堡补补力气，我刚才可是打了一百多个坏蛋呢。”小平安趴在陆渊肩头，奶声奶气地讨价还价。
“吃吃吃，老子迟早被你吃穷。早知道生个叉烧包也比生你强。”陆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步往废旧工厂那扇漏风的铁大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