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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生拍了拍陈麻子的肩膀，没再多言，只是那眼神让陈麻子莫名觉得心安。
告别了老陈，他收敛心神，转身朝第三食堂走去。
正是饭点，食堂门口人头攒动，蓝色的工装汇成了一片海洋。
何雨生刚迈上台阶，迎面就撞上个梳着大背头、中山装笔挺的中年男人。
那人脸上挂着官场特有的矜持笑容，眼神却透着精明。
正是轧钢厂副厂长，李贵平。
“哟，这不是雨生同志吗？”
李贵平眼尖，隔着两步远就热情地伸出了手。
“听说你调过来了，我这正想着什么时候去运输科看看你呢。”
何雨生立正，虽然没敬礼，但这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他虽然看不上李贵平这种投机分子，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要想在厂里站稳脚跟，光靠武装部赵卫国的关系还不够，厂里的实权派得有自己人。
“李主任，您这可是折煞我了。我是新兵蛋子，哪能劳您大驾，应该是我去拜访您才对。”
李贵平哈哈大笑，那笑声里透着几分真切的亲近。
他可是知道，这何雨生背景不简单，赵卫国那是过命的交情，连劳动局孙局长都卖面子。
这种人，必须拉拢。
“雨生啊，咱俩谁跟谁？以后在一个锅里搅马勺，那就是一家人。”
李贵平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还没吃饭吧？走，跟我去小灶。今儿正好是你那个宝贝弟弟柱子掌勺，让他给咱们哥俩露两手。”
何雨生也不推辞，顺水推舟跟了上去。
“那就叨扰李主任了，正好我也想尝尝柱子的手艺有没有长进。”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食堂包间。
这里头清净雅致，跟外面那是两个世界。
刚落座，何雨生便抢先一步拎起茶壶，给李贵平面前的杯子斟满了茶水。
动作行云流水，既显出对领导的尊重，又不带半点谄媚的奴气。
“李主任，我是个粗人，以前在部队只知道开车打仗。如今到了这大机关，好多规矩都不懂，以后还得仰仗您多提点。”
这一番话给足了李贵平面子。
李贵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那是熨帖极了。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懂事、有能力还有背景的下属。
“雨生，你太客气了。赵部长把你交给我，那我也得把你当亲兄弟看。”
李贵平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
“在厂里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给你使绊子，你直接来找我。在这个轧钢厂，哥哥我说话还是有一两分分量的。”
正题来了。
何雨生心里冷笑，这李贵平果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他既然递了梯子，那自己就得顺杆爬。
何雨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主任，既然您拿我当兄弟，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运输科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啊。我这才上任一天，就闻到了一股子馊味。”
李贵平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圈。
他是搞行政出身的，对于权力的嗅觉比狗还灵。
何雨生这话里有话，而且不是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公事。
大麻烦。
这往往意味着——机会。
李贵平身子往前凑了凑。
“哦？”
“怎么个馊法？雨生，你只管说。只要是为了厂里的利益，为了安全生产，捅破了天我也给你顶着。”
何雨生盯着李贵平的眼睛，一字一顿。
“有人拿国家的油，加自家的火。不仅账目混乱，而且我怀疑有人在里面大搞国中之国，把运输队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这要是查实了，恐怕不是小打小闹。”
李贵平暗暗思忖。
运输科一直是个肥缺，也是个独立王国，油水大，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如果能借何雨生的手把盖子揭开，不仅能卖何雨生一个人情，还能顺手把运输科这块肥肉揽进自己怀里，那是多大的政绩？
他猛地一拍桌子，义正言辞。
“反了天了！这种蛀虫，必须严惩！”
“雨生，你放手去查！只要证据确凿，不管牵扯到谁，我李贵平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何雨生没那个闲工夫跟李贵平绕弯子，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杠，声音压得极低。
“这帮孙子玩的不是把戏，是障眼法。明明七天能跑完的道儿，硬是给调度成十天。多出来的三天，车停人歇，油耗照报，补贴照领。那一笔笔出车记录，看着严丝合缝，实际上全是拿公家的血肉填他们自个儿的腰包。”
李贵平听着听着，原本那副矜持的笑容渐渐凝固，一脸凝重。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不是小偷小摸，这是团伙作案，是蛀空大树根基的白蚁。
“雨生，看来这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李贵平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深邃。
“张文斌也就是个副科长，光凭他一个人的胆量，敢吞这么大的量？这背后，怕是还有不少牵丝挂藤的关系。”
他猛地抬手，止住了何雨生刚要脱口而出的激愤之词。
“我知道你急，眼里揉不得沙子。但现在不能动，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只要把那几本真账一烧，哪怕咱们心里明镜似的，没有铁证也钉不死他们。到时候反咬一口，说你刚上任就搞内斗，这屎盆子你也得扣一身。”
何雨生心中凛然，到底是搞行政的老狐狸，想得确实周全。
李贵平压低嗓门。
“我会立刻从外围抽调几个信得过的人，成立秘密调查组。你在明处，千万别露了相，该签字签字，该开会开会，稳住张文斌。暗地里，你把那些线索一点点给我抠出来。记住，这事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明白。”
何雨生把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张文斌背后的利益链条再复杂又如何？
他何雨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背后站着的是老首长，是赵卫国，手里握着的是系统给的底气。
只要行得正，哪怕是天王老子挡路，他也敢把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