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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雷霆之怒(第1/2页)
刘铭传坐在专车后排，身子靠进座椅里。这一天连着赶了两个会，又在厅里签完最后一批文件，太阳穴还隐隐发胀。车窗外，首府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橘黄色的光从深色车窗外面一片一片地涌进来，又一片一片地滑走。司机开得很稳，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很低很均匀的细响。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上面跳出一行来电显示：陈砚发改委。
刘铭传盯着那五个字，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和陈砚见过几面，都是在部里的会上或者省里的考察接待里，点头寒暄几句，握握手就散了，谈不上交情。说出去都是厅局级，但刘铭传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个交通厅党委书记、厅长，和陈砚这个国家发改委基础设施发展司司长，从来就不在同一个秤上。陈砚手里攥着的，是实打实的项目、资金和导向，是在京城里能直接递上话的人。他一直想找机会往陈砚跟前靠一靠，可苦于没有合适的由头，总不能平白无故跑过去拍门。
他接起电话，压了压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不过分热络：“陈司长，有什么指示？”
陈砚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语气很客气：“刘书记，冒昧给你打电话，没打扰你休息吧？”
“陈司长这是哪里的话。”刘铭传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腰挺直了，“我倒是盼着你天天来打扰，最好到首府来打扰。就怕你这尊真神我请不动。”
陈砚又笑了一声，然后把话头接过去：“是这样，刘书记，我弟弟叫陈默，在你们首府交投集团下面的数智公司，担任技术副总。前几天我爱人提了一嘴，说是我这个小弟受了降级处分。我想跟您打听一下，他犯的事儿严不严重。另外我也担心，你们的人看我的面子，该处理的没处理，反而坏了纪律。所以我只好主动给您打个电话，想跟您讨个实底。”
刘铭传脸上的笑容没变，但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开了。
陈默。
这个名字他不熟，但“交投集团”“数智公司”“技术副总”这几个信息点连在一起，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运营公司的那摊子事还没收拾干净，今天机场高速又闹出这么大的舆情，陈砚偏挑这个时候打电话来问弟弟被处分的事，时机实在太巧。他嘴上没露半点犹豫，语气稳稳地回了一句：“陈司长，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情况我还不掌握。您给我点时间，我打听清楚了，第一时间给您回电话。”
陈砚说：“那就麻烦刘书记了。您是不知道，我这个弟弟脾气太倔，我早叫他回京城，他不听。多说几句，他就敢挂我电话，自顾自地待在首府，一点也不让我省心。”
他说到后面，像是不好意思似地收了收：“刘书记，我多说了几句，您别见怪。”
“陈司长言重了，您放心，我了解清楚后马上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刘铭传把手机搁在腿上，没有急着收进口袋。他靠在椅背里，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高架上的车流还在缓慢地移动，无数红色尾灯连成一条断了又续的线，从高架一直延伸到远处黑压压的天边。
他低下头，在手机记事簿上打了几个字：
陈默，数智公司，技术副总。
打完又看了一遍，按下锁屏。车窗外的夜色更沉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市委大院。刘铭传下了车，朝市委办公楼门口走去。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像要下雨又没下的憋闷。他上台阶时脚步没停，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开口。穆书记大晚上把人喊过来，一定不是小事。
小会议室的门半掩着，秘书站在门口候着。刘铭传和宋立伟差不多前后脚到。宋立伟是交投集团党委书记，从集团那边匆匆赶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一起进了会议室。
穆书记背着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窗户正对机场高速方向。夜色里，高速上的车灯长龙从立交桥一直排到天边，红色尾灯密密麻麻，像一条正在发炎的血脉。
穆书记没有转身。会议室里开着冷气，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丝白。空调出风口有细微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隐隐传来的车流声搅在一起。
他转过身来，手指在会议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笃、笃、笃。
“你们看到短视频平台上的那个视频了吗？机场高速拥堵的视频。”
刘铭传和宋立伟互相看了一眼。宋立伟明显还没摸清状况，嘴巴张了张，又没说出话。刘铭传心里一沉，他原本以为陈砚那个电话已经给自己提了醒，可穆书记这一句说出来，他才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比自己想的更大，也更急。
穆书记朝秘书抬了一下下巴：“放给他们看。”
秘书把手机递过去。两分多钟的视频，画面摇晃，是堵在车流里的粉丝举着手机拍的。镜头来回扫过密密麻麻的尾灯和那几根孤零零的人工收费杆，配着嘈杂的喇叭声和喊叫声，视频最后剪进几句格外尖锐的质问：“都24年了，这个高速出口连ETC都没有！”
刘铭传盯着屏幕，额头上慢慢沁出一层汗。宋立伟的脸色也一点点白了下去。
穆书记还是没有发火。他慢慢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敲在两个人头上：
“这次啤酒音乐节，省委省政府和市委市政府都高度重视。为什么安排在暑假？为了吸引外省游客，展示成绩、宣传文旅、推介交通、提升形象，最好再换来一两个投资商，帮着缓解就业压力。为了宣传效果，省里市里花高价请了顶流明星助阵。”
他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三天活动，今天最后一天。现场办得很成功，达到了预期。但今天你们交通厅和交投集团，联袂给省里市里送了一份大礼。一份让我们都很被动的大礼。”
穆书记停下脚步，看向两人。
“明天下午，我要向省委省政府领导汇报活动总结。在此之前，你们能不能把事故原因讲清楚，自己拿主意。我还有工作，有事联系李秘书。”
说完，穆书记直接走出了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刘铭传和宋立伟坐在原处，谁都没动。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口的嗡鸣。刘铭传拿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才转头低声对宋立伟说：“先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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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跟李秘书约好明天上午上班前再来汇报，随后离开了市委办公楼。
出了大楼，夜风更凉了。宋立伟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脖子里钻进一股风，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刘铭传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说：“宋书记，坐我车吧，路上把情况对一下。”
宋立伟点点头，掏出手机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车在后面跟着，然后弯腰钻进了刘铭传的专车。
车驶出市委大门，拐上主路。路两旁的行道树被风吹得晃，叶子从暗处翻出银灰的反光。车内没开顶灯，只有仪表盘的一线蓝光。
刘铭传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好一会儿才开口：“到底怎么回事，你直接说。”
宋立伟沉默了片刻，才把情况拣要紧的说了：“联网收费系统改造，是运营公司具体负责的。张国华通过招标，把项目交给了智通科技。这家公司资质一般，人手也不足，但最后就是拿下了。项目上线第一天，就出了事故，还上了热搜。当时我们集团还成立了调查组。”随后，宋立伟又把事故解决方案和调查组调查的情况，以及对运营公司内部处分说了一遍。
刘铭传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了一句：“你觉得张国华的处理有没有问题？”
宋立伟想了一下，语气很谨慎：“最关键的问题，是不该选这么一家能力不足的公司。至于后来专项组调查后给的内部处分，那是运营公司内部的事，我没有过问。我只是听纪检监察的同志提过一嘴，说最终处理也是为了稳住生产经营的大局。”
刘铭传轻轻“呵”了一声。他偏头看向宋立伟，脸上没有笑，但语气松下来：“宋书记，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去市委的路上，我接了陈砚的电话。”
宋立伟愣了一下：“陈砚？哪个陈砚？”
“国家发改委基础设施发展司司长。主管什么，不用我展开吧。”
宋立伟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他怎么给你打电话？是有交通投资上的意向？”
“想得美。”刘铭传看了他一眼，“他问陈默降级处分的事。”
“陈默？”宋立伟皱眉。
刘铭传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陈砚是陈默的亲哥哥。”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宋立伟的脸，他喉结动了动，把脸转向车窗外。他太清楚陈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国家发改委基础设施发展司，手里攥着全国基建项目的政策口和资金口，是能直接和省长坐下来谈事情的人。这样一个人的亲弟弟，就待在他宋立伟下面的数智公司里，还刚刚受了降级处分。
他闭了闭眼，已经不想再去数落张国华了。数落没用。明天上午，穆书记要听汇报；陈砚那头，又等着回话。哪一头都轻不得。
刘铭传也没有再说话，只对司机说了一句：“直接去交投集团。”
到了集团门口，宋立伟下车前，刘铭传最后叮嘱了一句：“明早把资料带齐，上班前在市委大院门口碰头。陈砚那边怎么回，你今晚也给我一个准话。”
宋立伟下了车，站在集团大门口，看着刘铭传的车灯拐出大门，消失在夜里。风从马路上卷过来，带着行道树的叶子和尘土的气息。他拢了拢外套，转身往楼里走。
另一头，音乐节现场。
两万多人，满场蓝色荧光棒。那种蓝在夜空中明灭起伏，远远看过去像一片发亮的海，一波一波地朝舞台方向涌过来。顶流歌手作为压轴出场，长褂敞着，耳返线从耳后垂下来，在灯光里勾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他今晚一上台就不在状态。嗓子发干，像有张砂纸在喉管里磨。他唱第一句时就有意识地收了力，可越收越紧，气息总是不够用。后台音响师的耳返里传来他比以往更重的喘息声，导播在控台后面皱起了眉。
唱到第三首歌副歌最后一个高音时，他张了张嘴，那一声像被什么生生撕开了，裂得彻底。全场短暂地安静了一秒，像有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万人的场子里，那一刻只能听见耳返里他自己的呼吸，还有身后鼓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半拍。
紧接着，前排传来尖叫。有粉丝以为那是即兴的撕裂音，拼命叫好。可弹幕和社交平台上已经炸了，视频一帧一帧地截出来，“翻车”“破音”两个词轮着往热搜上冲。
顶流硬撑着唱完，喘匀了气，拿起话筒朝台下鞠了一躬。舞台顶灯打在他后颈上，一层薄汗反着光。
“抱歉……今天飞过来的时候堵在高速上很久，没休息好，嗓子不在状态，影响了大家的体验。真的对不起。”
他低着头，手指在话筒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顿了顿，像是不吐不快，又补了一句：“说实话，我行程安排得很充裕，但确实没想到会在高速出口堵那么久。北省的高速路况，让我们团队挺意外的。”
台下的哄笑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像油瓶里溅进几滴水。直播信号一秒不差地同步出去，弹幕铺了满屏：
“北省交通yyds”
“高速路毁我哥哥嗓子”
“拥堵之省自己出来挨打”
顶流没再看观众席，转身往延伸台走去。
宋立伟刚回到办公室，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公文包搁在桌边，他站在办公桌前，拿起杯子想倒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办公室里的灯亮得发白，照得人没来由地发躁。他正准备让办公室主任通知张国华过来，手机响了。
刘铭传。
他接起来，那头只有一句：“看短视频平台，顶流又免费送我们上热搜了。”
宋立伟挂了电话，打开短视频客户端搜了一下。画面跳出来，顶流那张疲惫的脸在舞台灯下格外清楚，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北省的高速路况，让我们团队挺意外的。”
评论区已经翻了几十万条。热评第一红得刺眼：“北省交通yyds。”
宋立伟把手机“啪”地扣在办公桌上。他抬起头，看向还站在门口没走的办公室主任，牙齿间挤出一句：
“叫张国华现在、立刻，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