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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宫墙的风(第1/2页)
道袍老者离开了。
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无可奈何,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离开了这个权力的核心。
他这种人,面对其余族人的时候,虽然也算是位高权重,但从本质上说,也只是家族的一颗棋子,不可能违背家主的意志。
占据了道袍老者这间书房,中年男人没有什么取而代之的畅快,在他看来,取代一个废物,并不能体现自己的利害。
打败一个传奇,才是自己人生的勋章。
这个传奇,便是齐政。
他从不否认齐政的强大,但他同样不否认的是自己会更强大。
他缓缓走到窗前,看着眼前那棵枝干虬结、树根巨大的树,眼露感慨,这么好的地方,居然被一个庸人浪费了这么久,实在是一件值得遗憾的事情。
好在他来了,那么一切便尚有挽回的余地。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站在房中的那名手下。
按原本的设想,他是想让这人跟着二叔一起滚蛋的。
但对方刚才那一番话,让他看到了此人的价值,再加上重新安排人手,也会费些力气,干脆便留了下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对方,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神色恭敬,欠身道:“回六少爷的话,属下名叫江墨。”
他的确是先前那位老者的心腹不假,但同时,他也是家族的死士。
他真正忠于的,是整个家族。
这其实也是中年男人最终选择将对方留下的原因。
否则在立场不同、利益对立的情况下,再好用的人,也必须被驱赶,甚至直接消灭。
斗争之中,没有惜才一说。
中年男人缓缓点头,“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很不错,说明你比我那二叔的见识还要深刻几分。我且问你,对接下来的行动你有什么好的计划和建议?”
汉子闻言,再度欠身,神色十分恭敬道:“此等大事,当一切听从六少爷的安排,属下万不敢置喙。”
被婉拒,中年男人不仅没有生气,脸上的笑意与欣赏反倒愈发浓了。
换了一个心性差点的,估计早就在自己的连番夸奖和将其留下这个实际行动奖励之下找不着北,尾巴翘上天了。
对方竟然还是能够保持镇定,谨守本分,足见是可以托付重任的人。
他点了点头,“那你就去办一件事情吧,趁着如今对方大胜的时候,给他们先添点小堵。”
接着,他便低声说了一个计划。
汉子听完,双眼不由一亮,看向对方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极浅的佩服,“是,属下这就去办!”
在皇帝出巡的这段时间,虽然宫中大势安稳,但宫人们大多都愈发地谨慎了起来。
因为,在这种缺少主心骨的环境下,野心往往会不受控制地滋长,而秩序也会难以避免地遭到冲击。
绝大多数的宫人,在这个宫城之中,不过是毫不起眼的工具,往往便会莫名其妙地沦为棋子或者炮灰。
唯有极少数根脚极硬之人,才有底气,在这样的情况下,心境平和。
王小娥便是那些极少数之一。
如今的她,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宫女。
自皇后入宫起便一直跟着皇后的她,聪明机灵,又知进退,如今已是皇后娘娘用得顺手的心腹之一。
有着这层背景和关系,只要朝局不发生天翻地覆的变故,极少有人敢去找她的麻烦。
她也只需要尽心尽力地伺候好皇后一人便足矣。
这天晚上,她如往常一般,十分完美地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当晚不用在寝殿中值守的她,便迈着轻盈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进屋不久,她便听见了一阵低低的敲门声。
她皱眉起身,拉开房门,只见房门外,站着一个面容陌生的宫女。
她皱了皱眉,问话还未出口,对方便极富深意地笑着将一个匣子双手递到她的手中,嘴上说了一通客套话,手指更是轻轻在匣身上叩了叩,转身离开。
若是她问心无愧,她自然可以直接将此匣子推回去,管它三七二十一。
但偏偏,她却问心有愧。
感受着那道饱含深意的眼神,她收下了这个匣子,关好门回到了房中。
果然,在匣子的夹层里,她看到了一张纸条。
【子时三刻,萃华宫偏殿。】
她的眉头缓缓皱起,原本脸上的淡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迟疑与烦躁。
子时三刻的夜色中,她终究还是悄悄来到了约定的地方。
她四处张望,却并没有看见人。
但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却从拐角的另一边低低响起,“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王小娥没有试图转过拐角去看清对方的样貌。
她记得这个声音,这是她打过很多次交道的声音。
所以,她平静地站着,同样低声道:“你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吧。”
这样的回答,既是因为双方的关系,也是因为在这深宫夜色里,没有闲聊的空间。
对方也没有墨迹,直接道:“上面来话了,让你在皇后娘娘面前,替镇海王好生美言几句。”
王小娥听见这话,俏脸登时一白。
因为她清晰地听到了对方言语之中那个刻意加重了语气的【美言】二字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美言,是要好好地给镇海王上一上眼药。
若是寻常人,她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多么困难。
但,那是镇海王啊!
那是功勋赫赫,权倾朝野,深得陛下信任的镇海王!
那是才拉着太后一起配合演戏,将诸多朝中大员拉下马来的镇海王!
熟知宫中风险的她,更知道自己若一旦真的做了这个事,不论成功还是失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对面的人似乎也从她的沉默之中猜到了她的迟疑与恐惧,缓缓道:“上面会给你的兄长安排一个好差事,给你的弟弟说一门好亲事,另外再给你的父母起一栋大宅,赐百亩良田。今后你的家族将会是你们县里有数的大族。”
王小娥毫不怀疑对方真的能够兑现这个承诺,因为这个承诺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
她也同样明白,自己若是答应,条件是如此的丰厚,自己若是拒绝,下场便会十分惨烈。
仁慈和残忍,在这些人眼里向来分明,转换起来也毫无阻碍。
拐角处的声音低低响起,如同魔鬼的呓语。
“我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别想着下船。就算你去找皇后坦白了这个事情,过往那些事也会被顺藤摸瓜地扯出来。只有我们赢了,你才会真正胜利,到时你出宫回去当一个安稳的大家夫人,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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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娥低着眉,是啊,自己已经在贼船之上,就算向皇后坦白,又能如何?
先前那些事情难道就会被直接揭过,信任如故吗?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若失去了皇后的信任,甚至直接被皇后猜忌,自己的下场,那还用说吗?
她终于轻轻却坚定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拐角那边,在片刻之后,也响起了极其细微的离开的脚步。
翌日,景福宫中,逗弄了一会儿太子之后,皇后安静地坐在冰鉴旁,织着一块苏绣。
外间暑热渐起,殿中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王小娥坐在皇后的旁边,帮忙打着下手。
看着皇后手中上下翻飞的针线,和渐渐成形的绣图,她一脸真诚地夸奖道:“娘娘这绣工真是越来越好了。”
皇后微微一笑,“陛下出巡辛苦劳累,本宫别的忙帮不上,为他织一幅画屏,庆贺他回朝总是要做的。”
王小娥佩服道:“如今江南又出这么大的事,想来陛下得知消息也是很愤怒。好在有娘娘在,让陛下知晓,江南不只有那些坏人,也有如娘娘这样温婉娴熟、母仪天下的好人。”
皇后的动作微微一顿,不知是不是想到自己的江南出身,以及江南地方和陛下之间的那些瓜葛,轻轻一叹。
王小娥见状,连忙安慰道:“奴婢失言,娘娘可切莫为了他们而伤怀,这些人都是自找的,不值当!”
“如今这日子多好呀,他们非得生事,还敢去找镇海王。镇海王权倾朝野,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吗?如今落得这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娘娘切莫为这些人多想。”
皇后点了点头,“你说的是,这都是他们自找的,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王小娥连连点头道:“是啊,而且如今这些人都被镇海王拿下了,镇海王这么年轻,有他辅佐,天下至少还能安稳几十年呢!娘娘且放宽心,安心享福便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后虽未起过擅权的念头,但想到陛下如今的身体,想到才刚会走路,还流口水的太子,心上不由笼上了一丝愁云。
她不懂什么深刻的道理,她只知道,若是真的陛下驾崩,万一对方真的想跨出那一步,届时的孤儿寡母,又拿什么阻止呢?
宫墙之中,风从未停止。
它总是将各种看似隐秘的消息,透过窗棱、透过门缝,吹到谁也想不到的去处。
长宁宫中,太后安静地坐着,风韵犹存的脸上,眉头皱起,更添几分威严。
“皇后有说什么吗?”
“没有了,王小娥也没再说什么。”
太后缓缓点头,“好了,你且领赏回去吧,此事哀家记着了。”
待对方离开,太后陷入了沉思。
翌日清晨,当皇后照例前来长宁宫请安,太后站起身来,缓缓道:“趁着暑气未起,皇后陪哀家去御花园走走吧。”
皇后连忙点头,上前搀着太后的手,一起走向了御花园。
清晨的御花园中,花香、草香弥漫,空气清新怡人。
两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缓缓迈步,宫女们皆远远地跟在后面。
“唉!”
走了几步,太后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引得皇后连忙关切道:“母后可是有些乏累?”
太后缓缓道:“是啊,监国之事,确非哀家所长,如今才理解前朝的皇帝和大臣们有多么辛苦。”
皇后点头附和,“母后为陛下守着江山,着实是辛苦了。”
太后看着她,“若换做是你,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皇后连忙撒开手臂,惶恐道:“母后明鉴,臣妾绝无僭越之心!”
太后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咱们母女絮叨一点闲话,不用这么严肃。”
她面露感慨,“哀家这几日算是看明白了,真到了这种时候,咱们就好好按照陛下的安排行事,听政事堂相公们的决策。当好一个泥塑的神像就好了。前朝的事情只有懂行的人能操持,我们这些深宫妇人就不要给他们添乱了。”
皇后连连点头,“母后教训得极是。”
太后扭头看着她,微笑道:“你会不会觉得哀家是在自轻自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皇后连忙摇头,“臣妾绝无此意。母后之言,实乃经验之谈,亦是金玉良言。政务并非女子所长,对朝堂也知之甚少,不胡乱插手是对的。”
太后嗯了一声,“你说得对啊,而且咱们窝在这深宫之中,极少离开,所知道的信息稀少不说,更不知道是被传变了多少味道。”
太后的脸上,露出几分回忆,“就像以前陛下与齐王、皇甫烨等人斗法那一阵,后宫之中,也是风浪不止。你根本不知道传到你耳朵里的消息,距离真相有多远。更拿不准,那个看似忠心为你考虑的人,到底是老天派来的帮手,还是地狱来的领路人。”
“往往一个不注意,就成了别人手中的枪,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到这儿,她忽然笑了笑,“你瞧瞧哀家这话,本来好好散个步,跟你扯这么多闲篇做甚,真的是老了啊!”
皇后连忙恭维道:“母后可一点不显老,臣妾当初第一眼见母后的时候,都不相信您有了陛下那么大个儿子呢。”
“你啊,净知道说些好听的。”
太后笑了笑,和皇后一起慢慢朝前走着。
待游园结束,众人一道回了长宁宫,皇后这才拜别离开。
看着皇后的背影,太后的眼中闪过几分复杂。
希望她足够聪明,能够体悟哀家的心思;
更希望她还能更聪明些,不要因此而记恨哀家。
当皇后回到景福宫,神色登时凝重了起来。
即使她未曾有过家学渊源,也没有受过系统的政治熏陶和后宫生存训练,但身为一个智力在平均水准之上,又在这个位置待了不短时间的人,她知道,太后今日这一番话,绝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扯闲篇。
联想到昨日王小娥在自己面前那一番话,她的后背忽地冒出一阵冷汗。
那是恐惧。
既来自于那可能藏在暗处,想要算计她的可能;
也来自于太后对这个宫中,对她,让人难安的掌控。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沉默良久之后,缓缓开口。
“去将小娥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