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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韩大人的管家!”
白守仁拼命磕头,额头渗出鲜血,“他说绝不能让新式火铳在校场上露头,一旦成了工部历年的旧账就会被翻出来,可皇上明鉴,那在火药仓里埋引火管想要纵火烧仓的主意,真不是臣想出来的啊!”
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冷到骨子里。
“你说不是你的主意,可你的人确确实实已经在火药仓里埋了引火管。”
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这件事朕会查清楚。”
“至于你,先查账再定罪,少一文就给你补一条罪,拉下去。”
两名校尉捂住白守仁的嘴,将人倒拖了出去。
朱由检转头看向徐光启,收起了刚才的痞气,语气变得冷硬。
“徐爱卿,火药的规矩得彻底改了,从今天起火药局实行分库储存,火硝,硫黄,木炭给朕分开入库,谁敢混装直接砍头。”
“配料,碾制,装包,验收,分段负责,每过一道工序经手人必须画押。”
“每批出库的火药留一份样底封存在宫中,前线若是发现哑火炸膛,拿样底比对,对不上,从管事到工匠全家流放。”
徐光启拱手,“臣遵旨!此法一出,火药之患可解!”
朱由检又将目光投向李若琏。
“韩广的府邸,立刻查封。”
“管家,那三家采买商行的掌柜,还有相关的库吏,先拿后审,谁敢阻拦以谋逆论处。”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门槛绊了他一跤直接扑在地上。
“皇上,不,不好了!”
朱由检皱起眉头,“舌头捋直了说话。”
“工部经历司后院……走水了!”
小太监声音发着抖,整个人伏在地上,“天启四年至今的军器,火药旧配比档案,烧了大半!”
空气沉下来。
朱由检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烧了大半?”
“是……火虽然扑灭了,但旧档案恐怕都成了灰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底却涌出一股冰冷的掌控欲。
“方正化,你亲自带人去火场,一捧灰也给朕筛一遍。”
“李若琏,带你的人立刻去围住韩广的府邸,只准进不准出,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来。”
朱由检把茶盏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以为把账本烧了,死无对证了?”
冷笑了一声,“账本烧了没关系。”
转身看向殿外阴沉的天色,语气森寒透着毫无顾忌的流氓气,“他家里的现银,田产,商契,那就是最清楚的新账本!抄出来的家底若是对不上他那点可怜的俸禄,朕就拿他的全家抵账!”
一阵冷风吹进暖阁,吹得兽炉里的香灰打了个转。
朱由检眯起眼睛,“去查查,放火的那个小吏,现在是不是已经死在某口枯井里了,若是找到了尸体就验伤验毒,看看他到底是自己死的还是被人灭了口。”
.....
夜风刮得厉害。
工部经历司飘来的焦糊味还没散,西山兵仗局大仓方向已经映红了半片天,火光贴着山脊翻卷,照得营墙上的砖缝都发亮。
“走水了!西山大仓走水了!”
守仓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营门,发带早被火舌燎断,扑进泥地里双手撑着地面干呕,嘴里仍在喊,“快救火,快救火啊!”
仓中存着十万斤军用黑火药,十万斤。
只要有火星钻进药堆,西山军营会被抹平,京城西面的半座山也保不住。
热风撞到秦良玉面前,她披着重甲走进火场,白杆长枪砸在青砖上震得枪缨乱颤。
“白杆兵听令!”
秦良玉抬起长枪指向燃烧的仓墙,“外围火绳先断,底火箱随后搬出!”
“将军,水送不进去,火势太重了!”
“把号衣脱下来,浸水以后裹住口鼻!”
拔出腰刀,刀锋掠过,垂落的火梁被当场斩断,烧红的木屑溅到泥里。
“火没有灭,谁敢离开火场,秦某先砍谁的脑袋!”
白杆兵没有争执,数百人脱下外衣浸过水缸,顶在头上冲进烈焰。
火舌舔着衣角,湿布很快冒出白烟。
“将军,东三号库压不住了!”
一名校尉捂着口鼻冲来,脸上沾满黑灰,“里面还有两千斤刚配好的底火!”
秦良玉收刀入鞘,抬手指向三号库。
“第一队留在原地切断火路。”
“第二队跟我进去,把底火箱搬出来!”
“将军,三号库的房梁快塌了!”
“那就赶在房梁落下前搬出来,少废话!”
火场深处传来木梁折断的声音,烧红的屋梁砸落下来,火星贴着地面飞出老远。
两名白杆兵来不及躲闪,背上被火星烫出大片水泡,他们抱紧药箱翻过倒塌的木架,拖着伤腿滚出了仓门。
秦良玉回头看了一眼。
“军医,把那两个人拖去救治。”
“将军,他们还护着药箱!”
“药箱交给后勤,伤员交给军医,谁也不许把活人的命当成木头使!”
墙根另一侧,一个穿号衣的杂役弓着腰往后墙挪。
火光照不到那里,摸到狗洞边缘时手刚碰到砖块,后颈便让一只手扣住。
“杂家让你离开了吗?”
方正化从阴影里走出来,五指收紧,杂役的脸立刻贴上了潮湿的墙砖。
“火烧过来了,小的要逃命!”
“逃命走正门,钻狗洞做什么?”
方正化抬脚踢中他的膝弯,杂役跪进泥里,膝盖撞得发出闷响。
“我就是个杂役,什么都不知道!”
“你可以继续咬住这句话。”
方正化取出短刃,刀尖抵在杂役的大拇指甲缝边,“杂家先取一根手指,再问下一件事,十根手指取完还有脚趾,时间多得很。”
杂役的喉结来回滚动,刚要开口,方正化手腕一转,短刃扎进他的大腿外侧,刀锋在皮肉里拧了一下。
“啊!”
惨叫声冲过墙头,惊得附近几名番子回过头来。
“小的说,小的全说!”
方正化抽出短刃,血顺着刀尖滴进泥水,“谁让你埋引火管?”
“韩侍郎的管家!是韩侍郎的管家给了小的五百两银子!”
“引火管从哪里来的?”
“外头商行送来的,混在木炭车里!小的只负责埋管,其他事情真的不知道!”
方正化扯下杂役的衣摆,把刀上的血擦干净收回袖中。
“带走这个人。”
抬起下巴吩咐身后的番子,“去拿商行掌柜,也去拿韩广的管家,活人带回来,账目一张也不能少。”
天色将明时,乾清宫东暖阁仍然灯火通明。
李若琏捧着抄家账册走到御案前,双手将账册放下。
“皇上,韩广府邸已经查完,现银十六万两,金条六万两,古玩字画装满十二口箱子,城外田产和京城铺面还在折算,各地商契已经封存。”
朱由检翻账册的手停在半页。
“一个工部左侍郎,朝廷一年给他多少俸禄?”
“禀皇上,正俸加各项禄米远不到千两。”
“他家里的现银比朕能随时调动的银子还多。”
朱由检把账册合上,书脊撞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国家没钱发军饷,他拿金条修墙,好日子过得够舒坦。”
李若琏继续说道:“西山火已经扑灭,秦老将军抢出两千斤底火,白杆兵有两名军士烧伤,军医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重伤军士每人五百两,轻伤军士每人二百两。”
朱由检翻开账册,指尖点在现银一栏,“秦良玉另赏两千两,救火军士的赏银全部从韩广家里出。”
李若琏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垂下视线。
“皇上,这笔银子若从韩府支出,户部那边……”
“朕赏谁用谁的钱,户部还要教朕过日子?”
朱由检拿起朱笔在账册边缘写下几字,“告诉户部,少问缘由,照数拨付。”
方正化带着几张供词进门,衣摆沾着泥,袖口还有烟熏过的痕迹。
“皇上,纵火杂役已经审明,韩广的管家在火起前三个时辰出入过西山大仓,商行送来的引火管也查到了。”
朱由检端起茶盏,用杯盖拨开浮叶。
“把韩广带来。”
过了一会儿,韩广被两名锦衣卫押进暖阁。
头发散乱,官袍上沾着牢中污迹,膝盖碰到地砖整个人顺势跪倒。
“皇上,臣冤枉!臣真的冤枉!”
朱由检没有回应他的喊冤,只将茶盏放回桌面。
“工部经历司的旧档案,谁让人烧的?”
“臣不知。”
“西山火药仓的引火管,谁送进去的?”
“臣不知,臣真的不知!”
“你可以不知道。”
朱由检拿起供词甩到韩广脸上,纸角擦过他的眼尾留下一道细红的痕迹。
“你的管家知道,西山大仓的内应知道,你府里十六万两现银和六万两金条也知道。”
韩广的嘴唇动了几下,额头贴到地面。
“皇上,臣承认旧档案是臣让人烧的,可火药仓的事臣没有想过要炸死军士!”
“十万斤火药堆在火边,你说你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