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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红血白盐
乡野庄户的红白事本就是一切从简,不劳作不得食,没有那么多余粮和闲暇去欢喜和悼念,刘虎去世的第二天中午,庄子就看着一切如常,尽管有几个人永远没可能再见了。
集市照常开设,因为战斗在庄子这边,很多新到的行商旅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会注意到庄丁们戒备森严,无非心里嘀咕小题大做,只是有曾来过这边的商队会觉得这边少了些人,但也不会特别在意。
庄丁和高连福等人盘查了被强留的商队路人,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给了他们一些腌菜做补偿后就让他们自行离去,这场厮杀的来龙去脉就要在被抓获的俘虏和展匀那些人身上找答案了。
在没询问之前,刘进就安排郑林和展匀的随从去县衙报案,当展匀出现,当厮杀发生,官府文告里穿州过府的响马大盗,还有那些看起来没什么关联的大案,甚至为何突然出现这样的悍匪大盗,所有迷雾散去,真相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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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盐替代河东盐,官盐是理所当然的替换,私盐可不会因为朝廷或者盐政衙门的划分就跟着换了上家,在王法上本就是杀头抄家的买卖如何还会被王法约束,那就只能在刀枪上见真章了。」
.....弓手是辽东和登州的逃兵,还有宣府那边出来的,小的们是山西那边来的,去年十一月被召集到开封那边,腊月里撒出去的......」
当刘进询问俘虏的时候,第一个被问到的只是看了眼同伴,就被刘进用骨朵直接砸碎了脑袋,红的白的进溅其余俘虏满脸,有人被吓得当场失禁,争先恐后的回答说话,他们这等凶徒,可太知道杀红了眼是什么样子。
昨日来的二十几人本就是给豫东那边的盐枭做事,他们要么是边军出身的逃兵,要么就是犯下大案的亡命徒,靠着卖命见血赚钱快活,平日分散在大小盐枭这边做护卫或者打手,然后被人召集起来。」
..我们是新来的,能打的那些人从前应该打过交道,最能打的十几个人能抱团,我们后来的也只能听话,好在分钱快活时候从来不抢,大夥也愿意跟着.....
「6
」
..带队那三个,两个是山东,一个是南边的,看他们那样子,应该还给官家做事..
「」
即便是军中出身,在江湖上浪荡久了也是另一种样子,如果一直在官府或者军中当差,也很容易被分辨出来。
这伙大盗里面的主力从前都打过交道,似乎是都在同一派的盐枭手底下做事,然后才通过江湖绿林的关系招募了本地的亡命徒参与,他们袭击作案的目标看起来不相干,其实内里都有关联,什么店铺,庄子之类都是私盐的窝点,有的是黄河渡口的大上家,有的是地方上的大窝主。
二十几名悍匪,人人骑马,都敢面对面厮杀,还有三位准头不差的弓手,在当下还算太平的时节,基本没什么能挡住的,更加上他们来去如风,又有人带路指出具体的目标,只要突袭冲进去,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他们攻打血洗的都是富贵宅院,每次收获都是不少,加上分配还算公平,让参与的匪盗们劲头十足,而且不是说作案后就要小心翼翼的藏匿流窜,在河南府内居然还有容留他们休整的庄子,这就更让人心里有底。」
几次后,大夥也咂摸出门道,这就是把原来卖河东盐的拔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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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爷庄外动手是要杀那个胖老头,赏格是一千两,杀了他就可以回开封去洛阳各自快活了,那胖老头身边有内应,说一定会来这边,他带着的护卫到时候也出不了手.
」
淮盐和河东盐行销区域变更,然后对应的私盐势力争夺地盘,用武力清洗对方出局,这狂口永洛号的大掌柜应该是河东盐私盐的重要人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刘家庄,看着供述,这伙贼寇亡命只想着怎么对付展匀和扈从,根本没把刘家庄当回事,尽管刘家庄被莫名卷了进去。
.....天可怜见,小的们想不到老爷这边两张弓,老爷和那师傅这么能打,那长矛也是军中的把式,死掉那贼还说事后要洗了庄子痛快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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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刘家庄的时候,刘进又是忍不住砸碎了一人的肩膀,吓得其他人忙不迭的磕头求饶,甚至还有人说来之前,大夥把部分财货埋到了附近某处,等这边打完了再回去起出来。
因为这一路烧杀洗劫收获颇多,又因为在庄子里藏匿没办法去城内逍遥快活,每个人身上的硬货都不少,虽说亡命做惯了都知道财物随身带着,可现在这些财货沉重到妨碍行动了,只能大家约定着每次动手前都埋在附近,过后再去拿出来,也因为一路血洗太顺,大夥都已经飘了,根本没想过会碰上硬茬。
刘进喊来了刘山,让他带着信得过的几家人去挖出这伙贼人埋的财货,又安排刘泉王狗儿带着石寺村的几家人将贼人的尸体车马仔细搜寻一遍。
剩下的三个活口被刘进看得已经崩溃,但刘进只是随便在他们身上把骨朵上的红白脏污擦净,尽管他很想一个个全砸烂了,但还得留着为这次血战收尾,要说还有什么迷雾没有散开,就是这个大掌柜为什么会突然来到刘家庄了。
如今该吊唁拜祭的都已经来过,只是刘进和行空在堂屋守着,通善和尚都去其他几家诵经超度和安抚,庄外尸体上的武器堆在院内柴房,搜寻到的金银财物直接就是送到堂屋来。
庄外的搜寻很快,不少贼人动手前图方便都把随身携带的财货丢在了那几辆大车上,这让找起来更容易,刘泉直接牵马出去,把收拾出来的东西装在马背搭裢上运回来。
各色金银首饰器具,还有各种形制的金锭银锭,只是器具首饰大多没了原本的形制,都已经被踩扁或者砸成块状,上面沾染的血迹甚至还有头发都没有去掉,金块银锭倒是齐整些,当日积攒或许还想着自家或者子女的富贵,今日已经一场空了。
堆在那里其实没有多显眼,刘进也没有上前清点,只是呆呆看着,边上的行空瞥了眼也不在意,刚才刘泉几人运进来的时候可挪不开眼睛。
「昨日里差点连累了你,这等厮杀我是第一次经历,若不是家父亡故,此刻也是后怕慌张。」
刘进对行空解释了句,行空顿时来了劲头,或许通善和尚特意嘱咐过,行空在那里努力平和了些,才闷声回:「要不是员外你在前面遮护,我就愣愣的被砍了,不过这些贼都说什么大贼亡命,怎么这般不经打,也不见什么技艺套路,实在是寻常。」
「你自小练武,吃用都跟得上,就算在军中也是精锐家丁那一种,他们怎么打得过。」
「还以为这些什么本事,不瞒员外,我这两天晚上都梦见被我砸死的贼变成鬼来索命,在梦里我一边念经一边动手,又给他们度化了。」
「我睡不着,睡了也没有梦。」
这边正聊着,卢庆云跑进来说那个展匀想要求见,刘进点头答应,展匀带来的几位护卫被下了武器严密看管,展匀一个胖老者没什么人管,他这个年纪身量,跑都跑不远。
「他也该来了。」刘进和行空念叨句,展匀的拜访本就是意料之中。
「我们寺里管事的大和尚就是他那模样,心眼多得很,员外小心些。」行空嘀咕一句。
展匀慢步进了院子,颇为好奇的扫了几眼,这才走进堂屋,看到屋内的白事布置,只在那里叹了口气,上前对着供桌躬身为礼,足足三拜,刘进在一旁照例答礼。
对摆在屋中地面上的那些金银缴获,展匀和行空一样不怎么在意,只是自己找了个板凳坐到了刘进对面,沉默片刻才缓声开口:「是小老儿连累了贵处,也连累了令尊。」
刘进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相对,展匀摇摇头,又是继续:「倒不是与庄主攀扯,小老儿的儿孙全家都没了,就这两个月没的,就是这伙天杀的贼...
「」
刘进还是沉默,就算攀扯刘进也不会觉得平衡或者好受,死了就死了,万事皆空,难不成会因为别人家也死了人就好受些吗?
「你说争地盘就争地盘,杀几个人就杀了,可那么点的孩子也不放过,宰了后还要放火,连个全尸下葬都做不到,你杀了一家就是个警告,我们打不过就撤,可你追着杀算什么。」
这胖老头自顾自的絮叨,开始还能平静,越说越是激动,就在灵堂上涕泪交流,刚运第二拨财货回来的几个人还探头张望了一眼,就没有进门,只有展匀在这边倾倒苦水,絮叨个没完,感觉这老头也是憋闷了很久,在此处释放出来。
展匀自称是永洛号狂口渡的大掌柜,可在展家负责私盐这块的地位相当高,他本来就是山西本家的近支子弟,属于天然被信用的的亲近人,年轻时就管着河东盐在河南的分销,等年纪大了,就把几个好位置留给了自家的几子,像是孟津那边的黄河第一渡口,那边的永洛号生意进项也是最丰厚的。」
..淮盐行销全省,我们也知道河东盐的生意做不久,可也得给几个月时间走啊...
「,话说得委屈,但刘进大概能推断河东盐相关的私盐肯定不想这么撤走,谁也不愿意白白让出经营几十年的地盘,或许想要拉扯,或许想要多做一天是一天,就是想不到对方会直接掀桌子。
展匀看似年高沉稳,但说起儿孙的死还是不能自控,对方动手的很突然,孟津那边本来就是洛阳最重要的水运码头,有朝廷官兵驻扎,结果永洛号夜里被人攻入血洗,临走还放了把火,展匀一个几子的全家都被灭门,消息传到这边,展匀痛不欲生,但却没想到是私盐的战争,只以为是遭了亡命盗匪。
他们首要的处置就是去衙门报官,还照例给足了银子,结果衙门只说缉拿,却根本没有结果,再然后就是一处交通汇聚之地的庄子同样被攻入血洗,那边是河东私盐的重要分销地,是展匀另一个儿子在那边.....
当意识到是私盐相争导致的血案,太平久了的永洛号已经反应慢了,甚至能动用的可靠武力护卫还得从山西那边调,但晋豫交界处那边也有人反水,有人假冒山西本家派出的护卫又摸了两个庄子,照例血洗灭门。
本以为自家多子多福,没曾想祸患临头突然成了孤老,展匀的老伴受刺激上吊自尽,妾生的孩子年纪太小,未必能守住家业,眼见着没几年就全完了。
「....展玉鹏这个杀才,骨子里就是匪类,他眼里真没有这宗族的情义,连祖宗都丢一边了,现在大河北岸几个府被他领着淮盐全抢了个乾净,金鸣那小伙子就是不愿意和他勾结,才会被暗害在渡口那边,可怜小老儿当时蒙了心也瞎了眼,没看明白...
「」
刘进还是保持着沉默,只是瞥了眼滔滔不绝的胖老头,那藏在草堆里的尸首被发现并不意外,倒是没想到会这么推测。
,..不是想撑我们走吗?不是要杀鸡做猴吗?小老儿如今孤苦一人,什么都不怕,你不让我卖,我偏要卖,我还要贱卖..
「,那边的血腥手段把展匀逼急了,反正没什么牵挂在身,那就撕破脸对抗到底了,这大掌柜花重金聘请护卫,然后要亲自在安平县内走一圈,看看谁有能力或者有胆量继续和他合作。
狂口渡的永洛号里也有知道刘家庄的,甚至因为有商人来往还知道这个集市,又因为最近刘家庄还在这里进过盐,所以永洛号内就给了大掌柜这个去向,也可以推断出就是这个过程里出了事,有人卖了消息并做内应,因为和永洛号相关各处都被袭击出了惨案,永洛号狂口渡这边已经戒备森严,外出下手最是方便。
「要是小老儿也遭难,那展家在大河南边就没什么人了,族里这帮蠢材,一个个嫌读书辛苦,都想着坐享富贵,张家,王家如今都败落了,现在连个撑腰的人都没。」
说到这里,展匀已然咬牙切齿,可几句话后却又颓唐起来。
一直沉默的刘进却在这时候问了几句,无非是展家在山西出过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做这等连通几省的生意,他当日刺杀展金鸣的时候就有所好奇,但只能压着这份疑惑不能暴露,今日里可以顺水推舟问了,别人也不会怀疑和牵扯。
回答更让刘进意外,展家发达了几十年,族里能称得上是官的居然只是驿丞,没什么品级未入流的职位,但展匀没含糊什么,只说当年机缘巧合,巴结上了王家和张家,王家最出色的人物王崇古在嘉靖年间就已经巡抚宁夏,隆庆年间则是总督陕西,至于张家最出色的张四维嘉靖年间就已经是吏部侍郎,更是在张居正去世后做过内阁首辅。
出过这等人物的家族,没什么意外和极端,几十年内都是大明第一流的大族,背后靠着这两家,展家自然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展匀现在也没什么避讳,当讲的不当讲的都说出来了。
王家和张家都派有管事和帐房在展家,展家每年在盐上收入的五成都要上缴,但这个只是大家坐地分肥,真正暴利的是和口外塞外蒙古各部的交易,这里面有些是王法严禁的,有些是边市官营定了价格的,这种会有牵扯的都是由展家出头,事后最多有两成利,其他的都是那两家拿了,而不怕有牵扯的,展家根本没办法插手。
听着很憋屈,可实际上展家已然是大明北五省前几号的巨商,家中子弟享用不次于王侯,展匀这种算不得主家的近支在河南也是豪商了。
只是王家和张家目前都靠着父祖辈的余荫过活,虽然官面民间都颇为尊重,但没有正当权的顶梁柱在,已经不如当年那么顺风顺水,更下一级的展家甚至都感觉到了些许寒意,展家也不是没想着培养自家的功名科举,但这么多年,银子使出去了无数,却连个中举的都没有,还是只能依靠那两家。
王家和张家眼下已经没有在外面做官的近支了,子弟读书也很勉强,但生意做得泼天一般大,又有往日门生故吏的照顾,倒是也看不见什么崩塌的危险,但遇到这等淮盐侵袭,他们已经出不了什么力。
淮盐背后是南直隶士绅和官员,自大明开国出身南直隶的官员就为数众多,这些年就不必说了,若是张四维秉国时候,自然没有人敢造次,要是张四维长子当工部侍郎的时候,大家也会给几分面子,如今根本不在意,官面上直截了当的改河东盐为淮盐,私下里直接动手。
刘进莫名松了口气,是庞然大物,却是已经衰老的巨物,而且能联系起来的早已斩断,可他片刻放松随即就意识到不对,展家和他背后的渐渐衰弱,但淮盐背后是更加可怖的存在,而且刚厮杀一场,杀了将近二十个......
「按说此刻小老儿不该多嘴,可小老儿还是要问庄主,你还敢卖河东盐吗?要是敢卖「」
说到这里,展匀突然对上了刘进的眼神,虽然依旧沉默,却很专注认真,展匀打了个磕绊,脸上那绝望怨愤都消退不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小老儿先供货给庄主,卖出去之后再行分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