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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目相看
建安十八年十月初，淮北，孙权大营。
秋风裹挟着淮水的湿寒灌入帐中，烛火摇曳，映得案上那幅淮北舆图忽明忽暗。
自从九月司马懿南下劝说孙权连曹抗刘之后，这一个月里下蔡以北的曹魏大军按兵不动，江东水陆兵马也驻守淮北大营不进不退，南北对峙的战场上，没有惊天血战，双方就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不打，不撤，不谈。
孙权每日照常巡视营寨，与诸将饮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波涛汹涌。
起初司马懿提出联手抗刘时，孙权确实动心了。
曹操许他「吴公」之号，这绝对不是什么寻常虚名。
一旦受封，便意味着江东政权彻底得到朝廷正统背书。
他孙权从此就可以名正言顺开地建国丶立宗庙丶自行任免文武百官，与曹操平起平坐一另一方面，这次他和刘备共同北伐，但双方的战绩对比差异过于明显了，这让孙权心中憋了一口恶气！
江东大军兵临下蔡以来，先是被张辽八百破十万，损兵折将不说，连像样的城池都没拿下一座。
而刘备呢？围襄樊，擒于禁，如今前锋周不疑甚至打到了许都城下！
遥想当年，刘备困守夏口，兵微将寡丶眼看覆灭在即！
若不是自己的江东大军赤壁之战一把大火烧尽曹军，击碎曹操一统天下的大势，刘备早已葬身江汉，哪来他今日割据荆州丶挥师北伐的滔天声势？
如今刘备愈发势大，而且其牢牢占据长江上游江陵，这个绕不开的心结再次开始不停地在孙权心中浮现。
孙权心中越想越气，若不是鲁肃再三劝谏，他差点当场就答应了司马懿联曹抗刘之策。
这一日，孙权正在帐中与鲁肃丶吕蒙议事，亲卫忽然快步走了进来：「主公，襄樊的细作回来了！」
孙权精神一振，当即沉声吩咐：「速速唤他入帐！」
片刻之后，细作入帐。只见孙权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道：「襄丶樊战况，究竟如何？」
「禀主公，九月末，樊城被刘备攻破，曹仁自刎殉城。数日后襄阳乐进开城投降。」
「现在荆襄全境彻底易主！刘备已亲率主力北上，进驻南阳，兵锋直指中原！」
孙权闻言猛地一拍案几，咬牙切齿道：「好！好一个刘玄德！」
「当年蕲春之盟孤便知这刘备绝非池中之物，今日果然印证，此人真乃当世枭雄也！」
他深吸一口气，当即挥手道：「帐内闲杂人等，尽数退下！」
「诺。」
帐中只留下了鲁肃和吕蒙二人。
烛火跳了跳，将孙权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微妙地落在鲁肃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子敬，如今刘备全据荆州，周不疑兵临许都————」
「依你之见，我江东，该如何应对？」
鲁肃心中清明，他瞬间就读懂了孙权眼底的隐晦心绪。
自己当年一力促成孙刘联盟，随后又屡次劝说孙权加强丶巩固两家的联盟。
但后来刘备占据荆州六郡，入蜀与刘璋结盟，夺取汉中————
刘备一步步壮大崛起，从弱小附庸成长为一方霸主，孙权早已心生悔意，连带着对当初力主联刘的自己，也日渐生出不满与芥蒂。
但鲁肃生性豁达丶心怀大局，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与君主好恶，心中唯有江东基业。
所以纵使时局变迁丶人心浮动，他的战略底线也从未动摇。
只见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整整衣袍，郑重地朝孙权拱手一礼。
「主公，肃依旧以为，曹操根基最厚丶势力最强，我江东第一强敌非曹莫属。孙刘弱而曹魏强，强弱之势分明，联盟大局绝不可轻易打破！」
孙权眼神一凝，强压心中的不快，沉声问道：「子敬不妨细细道来。」
鲁肃直起身来，昂首挺胸道：「刘备如今虽然声势鼎盛，坐拥荆襄丶南阳，可他终究只得荆州一州之地！」
「反观曹操，手握青丶徐丶兖丶豫丶幽丶并丶冀丶司丶雍凉等九州之地！」
「这天下大半沃土，户口繁盛丶粮草充盈，曹操的底蕴远超孙刘两家总和！」
「当今天下大势，两弱结盟，方可共抗一强，成鼎足存续之局。」
「若一弱背盟投强，助强灭另一弱，则天下平衡即刻崩塌。」
「强者愈强，弱者尽灭，届时我江东孤立无援，早晚必为北方所吞并！」
「如今我军不过北伐小挫，未损根基，岂能因一时忌惮丶一时利弊，便背弃联盟，自毁长城？」
鲁肃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帐内再度陷入沉寂。
孙权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子敬以为，刘备如今连番大胜，他若再壮大下去，难道就不会对我江东生出觊觎之心吗？」
鲁肃心中一沉，说来说去还是这道坎。
江陵是江东的死结，它死死卡在长江上游的咽喉之上，只要刘备握着江陵一天，孙权就永远寝食难安。
可谁让当年周公瑾没能打下江陵？后来刘备凭自己的本事拿下了江陵，难道如今还能让人家平白让出来不成？
「主公！」
鲁肃拱手，语气恳切道：「刘备麾下诸葛亮丶周不疑，皆是胸怀天下丶腹有奇谋之人。」
「他们洞悉天下大势，只要曹操这个最大的威胁不曾解除，他们是断然不会让刘备做出自毁联盟这等短视之举的！」
「哼！」孙权一声冷哼，眉眼间的不悦之色更甚：「听子敬之言，莫非孤便是那目光短浅丶不识大局之人？」
「这————」
鲁肃浑身一震，满脸错愕。
他万万没有想到孙权竟然会生出这般曲解，当即躬身急道：「主公！天地可鉴，臣绝无此意！」
「臣一心只为江东基业，绝无半分轻视主公之意啊！」
可孙权今日已然动了心结，他步步紧逼道：「子敬无需辩解。孤且问你！刘备坐拥上游天险，一旦势大，顺江水陆并进，数日便可兵临寿春丶直捣建业！届时我江东何以抵挡？何以自保！？」
鲁肃闻言身形一滞，顿时语塞。
他通晓谋略丶洞悉大势，但却无法对现实视而不见。
上游攻下游，势如破竹，这是天然的地缘压制，无法破解。
鲁肃所有的坚守，归根结底，不过是寄希望于刘备集团的战略眼光与克制之心，这般说辞，在绝对的地缘威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然而纵使明知艰难，鲁肃却依旧不肯退让，只见他咬牙坚持道：「不会的！主公，一定不会的！就算所有人都看不出来，但是刘备摩下那个有卧龙之称的大才一定能够看明白的！」
「在曹操未灭丶北方未定之前，孔明一定能够明白两家联盟的意义和重要性！！」
想到那个令自己倾心不已的诸葛孔明，孙权话音稍顿。但随即他又忽然开口：「那周不疑呢？他拒绝了与我江东的联姻！」
「他若有图谋我江东之心呢？」
鲁肃顿时一怔，他想起了自己与周不疑初次见面之时的那场雨中相谈。
自己当时对他就十分好奇，但最终也没能套出那少年的心中所想。
周不疑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常有惊人之举，江东上下无人能够看透————
蕲春之盟后他以效仿霍去病为由婉拒了和孙家小妹的婚事，从此再无下文。
莫说是孙权，就连鲁肃也无法判断他对江东的态度。
一时间帐内的气氛彻底僵在了这里。
鲁肃固守联盟大局，寸步不让。
孙权忌惮刘备壮大，不愿再坐视其一家独大。
两人一君一臣，各执一念，僵持不下，无人再发一言。
就在这微妙又紧绷的时刻，一直默然伫立的吕蒙缓步出列，打破了僵局。
他是孙权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早年随周瑜征战，后从鲁肃守边，两人都曾对他有过恩惠，所以实在不愿见到双方的关系闹僵。
「主公，末将以为，当下之势，连曹或是连刘，皆非上策。」
「真正要紧的，是不拘泥于虚名盟约，为我江东谋取实打实的土地丶人口丶利益！」
孙权丶鲁肃同时抬眼，看向吕蒙，静待其言。
吕蒙稍稍停顿，继续开始缓缓剖析眼前的局势：「如今之势，我军助刘，继续攻打下蔡，则夏侯惇八万大军不敢轻动，刘备或许能乘襄丶樊大胜之势一举攻破许都，而后东进，则取陈郡丶汝南等豫州之地。」
「他若是北上，则攻打河南丶洛阳等汉室京畿旧土。如此一来，我江东屯兵淮北丶苦战相持，到头来却寸土未得丶一无所获，白白成全刘备壮大，此乃下下之策！」
鲁肃闻言默然颔首，他心中清楚，吕蒙所言句句属实，这些都是眼下最现实的困境。
孙权闻言立刻追问：「那依子明之见，若答应曹操丶联兵伐刘，又如何？」
「此亦下策！」吕蒙断然摇头，语气笃定道：「主公请看西南防线，江夏有文聘稳守，此人行事沉稳，早有防我之心。他后方还有南郡庞统坐镇江陵。」
「我军若是此时骤然背盟丶偷袭刘备后路，天时地利人和皆无，胜算极低！」
「且一旦贸然出兵，非但难取寸土，反而将彻底断绝孙刘盟约，结下死仇。」
「届时夏侯惇大军脱身西进，稳住颍川战局，刘备退回南阳丶襄樊稳固后方，唯独我江东劳师动众丶损兵折将丶颗粒无收。」
「纵使换来一个空洞的吴公虚名，于江东基业，又有何益？」
孙权眉头紧锁，沉吟道：「助刘无益，联曹有损，攻守皆难，那孤该如何行事？」
吕蒙闻言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胸有成竹的精光：「主公莫急，末将有一策，可保江东稳坐渔利丶进退自如！」
「速速道来！」孙权眼中一亮。
「我军可假意应允司马懿，答应联曹抗刘，即刻整军后撤，退回淮河以南，麻痹曹魏！」
「夏侯惇见我军退兵，必然放松淮北戒备，尽起大军驰援颍川，以抵挡刘备的兵锋！
」
「待曹丶刘两军在颍川各县死战不休丶无暇旁顾之时，我军即刻出动精锐水师，沿淮水逆流而上，悄然出兵，一举夺取曹魏汝南郡！」
吕蒙两眼放光，继续阐释着后续的布局：「此战之后，我军可进可退丶将立于不败之地！」
「若刘备大胜，攻破许都丶击败夏侯惇，我军便可从汝南北上，顺势攻取陈郡丶谯郡，继续北伐扩土！」
「若曹操翻盘取胜，击退刘备丶稳住战局，则我军已然坐拥汝南之地，牢牢掌控整条淮河防线！」
「无论曹刘谁胜谁负，我江东皆有实利入帐，绝不空耗国力丶徒劳无功！」
吕蒙一席话说完，帐内顿时豁然开朗。
孙权沉思片刻，越想越觉精妙，眼中阴霾尽数散去，忍不住抚掌赞叹：「妙啊！子明此计，堪称万全之策！」
「假意联曹，不背孙刘盟约之名。暗取汝南，坐收中原实利！」
孙权精神大振，越想越通透：「我军攻打的是曹魏属地汝南，并非背盟攻刘，日后再面对刘备之时，亦可从容辩解丶有理可依！」
「况且眼下刘备兵临许都，正是曹操的心腹大患丶头等死敌！曹操知晓我军取了汝南，即便心存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他甚至可能会为了拉拢我军，主动将汝南正式割让给我，请我牵制刘备南阳侧
翼————」
「此计一举数得，堪称完美！」
说罢，他转头看向鲁肃，笑意盎然：「子敬以为此计如何？」
鲁肃也是满脸欣慰，由衷赞叹道：「往日只知子明勇冠三军丶骁勇善战，今日听闻此番论策，方知你胸中藏有满腹韬略丶大局远见，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
吕蒙闻言爽朗一笑，拱手回礼：「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子敬兄长怎还以旧日眼光看待末将？」
「倒是我狭隘了。」鲁肃微微一笑，躬身行礼。
「先生不可如此！」吕蒙连忙去扶。
「哈哈哈哈————」
孙权开怀大笑，仿佛眼前只要有利可图，那江陵之事也不是不能暂且放下。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来挽回军心和脸面了。
至于拿下汝南之事，孙权毫不担心。
毕竟他曹操摩下总不能处处是张辽吧？
「来人！即刻前往下蔡，召司马懿前来淮北大营，商议两军合兵丶共抗刘备之事！」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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