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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汝水边的放牛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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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八年九月十八日,襄城,城南汝水屯田区。
天刚蒙蒙亮,一个十六岁少年就牵着属于官府的那头老黄牛,走到了河岸最高的土坡上。
秋雨刚歇,带着水汽的风刮过脸颊,凉得刺骨。他把身上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短褂又裹紧了些,露在草鞋外面的脚趾早已冻得通红。
老牛颇通人性,到了地方之后便开始慢悠悠的吃起草来。
少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磨得光滑的柳树枝,蹲在泥地上,—
笔一画地勾勒着,开始打发无聊的时间。
线条歪歪扭扭,却精准地描绘出了一道蜿蜒的河流,还有河边几个小的渡口。
日头渐渐东升,天气终于变得暖和了些。
「邓艾!你又在画这些鬼画符!」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跑了过来,一脚踩在刚画好的线条上。
是同村的阿福,也是建安十三年跟着他一起从棘阳迁过来的发小。
邓艾连忙伸手去挡,却已经晚了。
他抬起头瞪了阿福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两个字:「别————别踩。」
「踩两下怎么了?又不能当饭吃。」
阿福撇了撇嘴,在他身边坐下:「你天天画这些山山水水的,有什么用?能让你娘的病好起来,还是能让屯田吏少抽你两鞭子?」
邓艾没有理他,低下头,用树枝重新描绘着被踩坏的线条,小声道:「这是————棘水。」
「棘水?」阿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黯然的神色,「咱们棘阳的棘水?」
邓艾点了点头。
他画的正是棘阳城外的棘水。那是他记忆里唯一温暖的地方。八岁那年,父亲还在的时候,曾带着他在棘水里摸过鱼。河水清清的,岸边开满了黄色的蒲公英。
「唉————」
阿福叹了口气,捡起一根小石子,扔进了脚下的汝水里,「都五年了。我爹说,咱们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曹操把咱们像牲口一样迁来
迁去,先从棘阳到汝南,又从汝南到这鬼地方,咱们的骨头,怕是都要埋在这异乡了。」
邓艾的手顿了顿。
是啊,五年了。
刘表在世时,刘备驻守新野丶樊城,常年经营荆州北部,深得当地民心。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结果南阳郡丶襄阳郡十余万百姓宁愿抛家舍业也要跟随他南下。
虽然有躲避兵祸的原因,但这一幕还是让曹操大感震惊。
当时汝南等地因为多年战乱人口锐减,正好缺乏劳动力。
既然你们心向刘备,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曹操大手一挥,发动了传统艺能:强行拆迁。
于是就在建安十三年,年仅十一岁的邓艾被曹军的士兵用鞭子抽打着,和母亲丶族人一起混在无数的百姓当中,被迫离开了故乡。
他们从此失去一切,成为了汝南屯田客。
所谓屯田客,就是官府提供所有的生产资料,对他们进行军事化管理,严格限制人身自由,说得好听点,他们是国家的佃农。
说得难听点,他们就是官府治下的农奴。
邓艾还记得当时母亲紧紧拉着他的手,走在望不到头的队伍里。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家乡的方向。因为汉人重乡土,总有些不愿意背井离乡的人,所以乾脆一把火烧了,免得你心中牵挂。
当时母亲一遍一遍地跟他说着:「阿艾,你记住,我们是棘阳人,我们的家在棘水边上。总有一天,你要回去。」
「你父亲,还有你们邓氏这一支的先祖们,就埋在棘阳。」
母子俩这一走,就是五年。
他们先是被赶到汝南郡的西华县,编入了屯田部曲。
后来各处迁来的百姓渐渐多了,曹操又下令迁徙一批屯民到颍川,于是他和母亲又一次离开刚刚熟悉的环境,来到了这襄城的汝水岸边。
「邓艾!阿福!」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提着一个布篮子,慢慢走了过来。是族里的苍伯,也是当年跟着他们一起从棘阳迁出来的长辈。
「苍伯。」两人连忙站起身。
老人走到他们面前,从篮子里掏出两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递给他们一人一个:「刚蒸好的,趁热吃吧。」
「谢谢苍伯。」阿福接过饼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邓艾也接过饼,却没有吃,而是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他要留着,带回去给母亲吃。
母亲最近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十六岁的邓艾觉得,肯定是长期吃不饱饭的原因。
邓伯看着他的动作,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苦了你了,孩子。你娘这病,都是当年迁徙路上落下的。要是你爹还在,要是咱们邓家还像以前那样,何至于让你们娘俩受这份罪。」
阿福嘴里塞满了麦饼,含糊不清地说道:「苍伯,我听我爹说,以前邓家在棘阳可厉害了,有好多好多地,还有好多好多房子,是不是真的?」
「那还有假?」
老头提起往事,脸上露出了一丝骄傲:「咱们邓氏,当年那可是南阳数一数二的大族!」
「从光武皇帝那会儿起就世代在南阳为官,咱们祖上还出过不少两千石的大官哩!」
「虽然传到近几代时,家道已经中落了。但还能勉强过日子不是?」
「谁知道后来————唉,不提了,不提了。」
苍伯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四处打量一番,见周围并无其他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转过头看着邓艾,眼神里满是欣慰:「不过阿艾这孩子,争气。天生就聪明,过目不忘。」
「他娘也是个好的,再苦再累,也从来没断过他的书。没有笔墨,就用树枝在地上写。没有书本,就把自己记下来的一句一句教他。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出息什么呀。」阿福撇了撇嘴,「还不是个放牛的。」
「就因为说话结巴,去年选都尉学士,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说什么口吃不堪为吏」。依我看,那些官老爷才是瞎了眼!邓艾比他们可聪明多了!你看他画的这些地图,哪里有山,哪里有水,哪里能————」
「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苍伯低声骂了一句,随后立即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命了!?」
邓艾倒没这么大反应,只见他低下头,小声道:「我————我就是————就是瞎画的。」
「什么瞎画的。」邓伯笑了笑,「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孩子对山川地理颇有灵性。
以后说不定真能出人头地,带着咱们重回棘阳去啊。」
邓艾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出人头地。
重回故乡。
这是他藏在心里,却从来都不敢说出口的梦想。
因为,他只是一个口吃的放牛娃————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只做一个放牛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三人猛地抬起头。
只见三个曹军骑兵挥舞着马鞭,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溅起的泥水甩了一路。他们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典农都尉有令!所有十五岁以上丶六十岁以下男丁,即刻到县城东门集合!违令者,斩!全家连坐!」
喊声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田里的屯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绝望。
邓艾的心也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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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些屯民平日里只负责种地务农,如今上头突然召集男丁去县城集合,且还如此急迫。
莫非是当年南下的刘备已经打回来了?
邓艾与普通的屯民不同,他自幼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又向来心怀大志,所以此时思考的难免比众人多些。
他知道,这是要拉他们去当炮灰守城了。
可母亲最近咳得连下床都费劲,他要是走了,谁来照顾母亲?
「你个放牛的!还愣着干什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屯田吏骑着马冲到他面前,手执马鞭对着他怒骂道:「赶紧把牛牵回屯里,滚去县城!若是敢晚了一步,老子把你拖去喂狗!」
邓艾攥紧了手里的树枝,没有抬头。
他怕自己眼里的恨意,会被这个屯田吏看见。
「诺。」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幅还没画完的棘水图,又看了一眼南方棘阳的方向。
然后牵着老黄牛,默默地转过身,朝着屯里的方向走去。
冰冷的泥水漫过他的草鞋,也一点点淹没了地上的线条。
就像这五年的人生一样,身不由己,颠沛流离。
当天下午,邓艾和一千二百多名屯民一起,被典农都尉摩下的曹军士兵押着进了襄城县城。
巨大的城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闭,沉重的门门落下,城墙上站满了手执刀刃的屯卒,他们眼神不善的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屯民。
典农都尉黄朗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铠甲,站在城楼的垛口上,手里提着刀,声嘶力竭地喊着:「刘备的叛军马上就要来了!所有人给我死守城池!」
「守住了,每人赏三斗粮食!谁敢跑,我杀他全家!」
屯民们低着头,没有人出声。
三斗粮食。
用一条命换三斗粮食。
可他们没有选择。
点名的时候,黄朗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邓艾。
「你!那个结巴的!出列!」
邓艾愣了一下,慢慢走了出来。
「我记得你认识字?」黄朗上下打量着他。显然前次选都尉学士的时候,邓艾给这个典农都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邓艾点了点头。
「算你运气好。」
黄朗撇了撇嘴:「你不用上去守城墙了。跟着我去城南粮仓,负责清点粮食。要是少了一粒,我扒了你的皮!」
就这样,邓艾和另外十几个识字的少年,一起被分配到了城南的大粮仓。
这是整个襄城最坚固的地方,三尺厚的夯土墙,一丈高的围墙,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的粮食,像一座座小山。
和邓艾一起守粮仓的,还有一个叫老陈的屯长,也是从汝南迁过来的。他看着满仓的粮食,叹了口气,对邓艾说道:「孩子,你知道这里有多少粮食吗?十二万石。这是咱们襄城丶临颍这附近地方五年来所有屯田的积蓄。」
邓艾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布粮袋,指尖传来粮食沉甸甸的触感。
他见过隔壁的王阿婆,冬天里把最后一点麦糠留给孙子,自己活活饿死。见过和他一起放牛的小狗子家,因为偷偷隐藏粮食,全家被屯田吏活活打死。
这些粮食,每一粒都浸着他们这些屯民的血汗。
可他们自己呢?每年打下的粮食,大半都要上交官府。
剩下的那一点,掺着糠皮和野菜,勉强能吊着一口气。每年冬天,都有老人和孩子饿死在草棚里。」
这些粮食是他们拼了命种出来的。但如今却满谷满仓的堆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而他们屯民的身份,几乎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了————
夜幕渐渐降临。
城外一片死寂,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守粮仓的十来个曹军士兵早就把戒严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聚在门口的小屋里,喝酒吃肉,猜拳行令,笑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而邓艾则一直守在粮仓的入口处,望着上面漆黑的夜空。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与此同时,昆阳县衙大堂,烛火通明。
周不疑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落在刚刚走进来的斥候身上。
斥候一身尘土,膝盖处的裤子还沾着未乾的泥水,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禀报中郎将!」
斥候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等已探得许都实情。许都四门依旧紧闭,内外戒严。属下多方打探,近半月以来,并无任何大军从北方进入许都,城中兵力依旧只有数千人上下。」
话音落下,大堂内顿时一片寂静。
周不疑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好。」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顺着昆阳一路向东北划过:「昆阳距许都三百里,沿途必经襄城丶颍阳丶颍阴三县。如今曹洪未至,颍川空虚,咱们正好乘着这个空档,先打他一家伙!」
这话一出,众将顿时一怔。
所有人都以为最多就是拿下襄城,然后据城而守。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还要继续北上,而且听这口气,不光要打襄城,甚至连后面的颍阳丶颍阴都想一并拿下。
这次平日里一向淡定从容的马良也有些坐不住了。只见他猛地站起身,拱手道:「中郎将,此事————」
「季常稍安勿躁。」
周不疑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镇定道:「我知你心中顾虑,但我周不疑还没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心腹,今日我便把话说明白。你们觉得,凭我们这五千人,此次真能打进许都,迎回天子吗?」
大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将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就连之前还担心真的打到许都丶不知该如何处置天子的寇封,此刻也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马良才缓缓开口:「中郎将明鉴。许都城墙高大,守备森严,如今又全城戒严。凭我军五千兵力,短时间内绝难攻下。更何况曹洪的援军日夜兼程,用不了多久便会抵达。迎回天子之事,如今已经没有可能了。」
「季常说得对。」周不疑点了点头,「但能不能做到,和去不去做,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颍川郡的版图,继续道:「我军既然打着解救天子的旗号北伐,那就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如今,东南面的汝南郡,太守满宠还被困在樊城,跟着曹仁一起等死。」
「东面的颍川郡,丞相长史王必身受重伤,至今卧床不起,只能龟缩在许都城里紧闭城门自守。」
「北面的河内郡,从诸侯讨董开始就数遭劫难,百姓死伤略尽,这些年根本没有恢复过来,他们有什么能力南下骚扰我军?」
他环视众将,声音铿锵有力道:「诸位!如今我大军在这颍川地界上,可以说一句畅通无阻,无人能挡!我们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马良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他终于明白了周不疑的真正意图。
不是要真的去打许都,而是要打一场政治仗。
用一场声势浩大的北伐,把「兴复汉室丶解救天子」的旗号打得更响,把政治姿态做
得更足!
「那曹洪的大军若是到了呢?」
周不疑看着马良的神色,笑了笑,继续道:「他若来了,我们就走就是。毕竟我等再有迎回陛下之心,也不能拿兄弟们的性命去硬拼。我周不疑又没疯,不会做以卵击石的蠢事。」
「哈哈哈!」
寇封第一个笑了出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我就知道不疑你心里有数!刚才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真要带着我们去硬攻许都呢!」
傅肜丶张南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不怕打仗,但怕打没有意义的仗。周不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他们自然没有了顾虑。
马良也笑着点了点头,拱手道:「中郎将深谋远虑,属下佩服。确实,在不影响大军安全的前提下,能把这出解救天子」的戏演得越真,将来我们能捞取的政治资本就越多。曹操挟天子这么多年,也该让天下人看看,到底谁才是真心向着大汉的。」
周不疑笑了笑,看向众将:「诸位可还有异议?」
众将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抱拳道:「末将等愿从中郎将号令!」
「好!」周不疑眼中精光一闪,「这两日都休息好了?」
「休整完毕!请将军下令!」
「众将听令!」
「末将在!」
「立刻回去整军,带足三日乾粮,所有辎重全部留在昆阳,交由季常与周仓看守。其余人等,人衔枚,马裹蹄,今夜三更,大军连夜出城,奔袭襄城!」
「诺!」
齐声应诺震得大堂烛火摇曳,所有人的脸上都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周不疑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今日,我周不疑就要做一回陈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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