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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交州之议
荆州官署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方才出声之人荆州别驾，刘先。
刘备眉梢微微一动，目光落在刘先身上，脸上带着几分期许：「始宗有何看法？不妨细细道来。」
刘先从容出列，拱手一礼，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使君有所不知。当年景升公派遣吴巨，前往交州任苍梧太守一事，正是刘先所献之策。」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片低低的交头接耳之声。
在场大多数人是头一回听说这桩旧事，这才意识到，刘先对交州的了解恐怕比在座所有人都要深厚。
众人纷纷收了杂念，安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刘先理了理思绪，缓缓说道：「交州之地，幅员辽阔，辖南海丶苍梧丶郁林丶合浦丶交趾丶九真丶日南七郡。自汉武帝灭南越国以来，便是我大汉最南端的疆土。」
「其地北倚五岭，南滨大海，东西千里，南北数百里，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其地虽广，人口却稀。且其中大半是越人土着，言语不通，风俗迥异，至今刀耕火种丶巢居穴处者不在少数。汉人大多聚居在郡县治所及几处河谷平地，尤以苍梧广信丶交趾龙编两地最为集中。」
「再说地理气候。」
刘先一边说一边皱起了眉头：「交州地处岭南，常年炎热潮湿，林莽丛生，瘴气弥漫。中原人南下，往往水土不服，染病者十之三四。」
「当年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军中因瘴疫而死的士卒，比战死的还要多。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北方兵马望而却步。」
「除此之外，进出道路更是艰险。从荆南南下交州，须翻越五岭。五岭之险，想必在座诸位都有耳闻，沿途山高林密，道路狭窄曲折。」
「大队人马辎重难以通过，莫说行军，便是寻常商旅往来，也要看天公作不作美。一旦遇上雨季，山路泥泞塌方，更是寸步难行。」
刘备微微颔首。堂中众人也听得愈发认真。
刘先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天下大乱以来，此地数次易主，到了如今，交州的实际掌控者，乃是士燮。」
这个名字一出口，在场的荆州旧臣无不神色一凛。
「士燮，字威彦，苍梧广信人。其先祖本鲁国汶阳人，避王莽之乱而南迁，至士燮已历六世。其父士赐，桓帝时曾任日南太守。士氏一族在交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堪称岭南第一豪族。」
「而士燮此人，少时游学洛阳，师从颍川名士刘陶，精通《左氏春秋》。其人宽厚仁德，礼贤下士，中原避乱的士人南下交州，他皆以礼相待，收为己用。当今天下大乱，中原鼎沸，而交州在士燮治下，数十年不闻兵戈，百姓安居，商旅畅通，俨然一方净土。」
刘备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如此说来，这士燮倒是个难得的治世能臣。」
「正是。」刘先点点头继续道，「士燮现任绥南中郎将，领交趾太守。其三弟士壹为合浦太守，二弟士为九真太守，四弟士武为南海太守。一门四太守，盘根错节，交州七郡之事，不问朝廷，只问士氏。」
「这次吴巨心生去意，恐怕也是因为苍梧夹在士氏诸郡之间，事事受制，难以舒展。
「」
他顿了顿，总结道：「是以当年先向景升公献议，遣吴巨为苍梧太守，其用意不在与士燮争雄，而是想在交州内部先落一子。」
「有了这个立足之地，便可对士氏施加影响，将来可以徐徐图之。如今吴巨欲归，这个棋子若是轻易撤了，日后外地之人再想踏入交州，恐怕便再无门径可寻了。」
刘备听完，抚着短须，眼光中露出赞许之色。
看来任用刘先为别驾这一步，还真走对了。此人胸中确实颇有沟壑。
「那依始宗之见，眼下我们该如何对待交州？」
刘先毫不犹豫地答道：「先以为，武力抢占交州，不甚现实。」
他扳着手指一条条地数道：「交州的气候丶道路丶人心相背，皆不适合大军远征。纵使勉强出兵，粮草转运便是天大的难题。」
「就算克服万难进了交州地界，士卒水土不服丶染瘴疫病，还未开打恐怕就要折损不少，这仗还怎么打？」
见众人神色都不太好看，刘先话锋一转道：「但是若让吴巨就此北归，彻底放弃苍梧，又未免太过可惜。交州虽远，却东西纵横千里，向北同时与江东丶荆州丶益州接壤。」
「一旦淮南战事结束，孙权腾出手来，必定会遣使南下，拉拢士燮。到那时，若交州倒向江东，则荆南四郡就多了一处隐患。」
说到最后，刘先躬身拱手，语气恳切的总结道：「所以先以为，当今之计，是即刻遣得力之人南下，接替吴巨，提前与士燮接触。虽不一定能尽取交州之地，但至少不能让它倒向江东。只要交州保持中立，荆南便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说完，堂中众人纷纷点头。刘先这番话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既说出了攻取交州的现实困难，又没有轻易放弃未来的战略可能性。
刘备点头沉思片刻，随即将目光转向诸葛亮：「孔明以为如何？」
诸葛亮羽扇轻摇，微微颔首道：「始宗先生所言极是。眼下我军刚刚占据六郡，不宜再在交州方向另辟战场。若是轻易出兵，不光后勤艰难丶士卒多损————」
「亮所担心的是，此举恐怕还会强烈刺激到孙权一毕竟此时我们与江东仍是盟友。
曹操在北，虎视眈眈，两家联盟，此时还不能破。」
周不疑在旁听着，暗暗点头。
孔明还是要看得更长远些，毕竟他隆中对的基本方针之一就是结好孙权。
如果自己这边再占交州，那就从事实上在西丶南两个方向对江东形成了包围之势。
之前抢占江夏，还能用「替刘琦收复荆州故地」的藉口搪塞过去，可要是再把手伸进交州，孙权恐怕就要彻底坐不住了。
周不疑略一思索，接过话头道：「孔明先生和始宗先生所言，皆是从军政大局着眼。不过不疑以为，咱们虽然不能占据交州的土地，但交州的特产，却可以好好利用起来。」
刘备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哦？不疑有何见解？」
周不疑道：「交州出产的象牙丶明珠丶玳瑁丶珊瑚————以及中原没有的各种珍禽异兽和众多香料等等，这些东西在当地或许只是稍微贵重，可要是一路北上运到许都丶邺城————」
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在北方那些士家豪族眼中，这些可就是千金难求的稀罕物件了。」
周不疑说完，堂中众人的反响平平。因为无论文武，对于做买卖这种事情，在他们看来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不过众人虽不理睬，但是刘备却听进去了。
他知道周不疑从来不说空话，听他的意思，此事或许有利可图。
今天这一番大肆封赏，金银布帛丶田宅财物，用的可都是荆州府库里的钱。
「那不疑以为，此事该如何操作？」
周不疑微微一笑：「主公，此事获利之丰，绝对远远超乎您的想像。依属下之见，只需派一足够信任丶且善于经商之人前往，则必能办好此事。」
刘备听了这话之后，陷入沉思当中。
此事获利之丰，远远超乎想像？
自己现在是一州之主了，手下的人多了，花钱的地方也就多了，总是朝荆州府库里伸手掏钱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这样的话，有个进项也好。万一真如周不疑所说那般暴利，往后赏赐将士丶安抚士族丶甚至扩充军备，都可从这里面补贴一部分。
善于经商·————还得是自己的心腹之人。
几乎刹那之间，刘备脑海中就浮现出两张熟悉的面孔。
阶下，糜竺和糜芳刚听到周不疑的话心中就暗叫要坏！
两人同时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俩还没来得及交换眼神，刘备那充满期待与信任的目光就已经投了过来。
「不知子方，可愿替我分忧？」
糜芳脸色一苦，嘴角抽了抽。当年在徐州，他们兄弟二人倾尽家财资助刘备起兵，那是投资政治丶投资未来。
没想到如今到了荆州，日子刚刚有所好转，就又得重操旧业，继续去做生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辈子怕是跟做买卖脱不了干系了。
糜芳深吸一口气，咬牙出列，抱拳道：「芳，愿为主公排忧解难！」
刘备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得格外温和：「子方果然是我心腹之人也。」
周不疑也立即出列拱手，一脸钦佩道：「子方先生深明大义，勇担重任，实乃我辈之楷模！小子佩服，佩服！」
「呵————呵呵，不疑————祭酒，谬赞了，谬赞了。」糜芳看见刘备和周不疑的表态，也只能尴尬一笑，拱手示意。
「好了，二位都是我心腹之人，自己人就不必客套了。」
「主公所言甚是。」周不疑躬身微笑。
生意人，那就好好去做生意，瞎掺和什么军国大事。
坐在主位的刘备见麾下和睦，也是心情大好。
见众人没有意见，他思虑片刻又道：「至于接替吴巨苍梧太守的人选「，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心中也已有了计较。」
他目光看向阶下的亲卫：「来人，去当阳请元直回来。」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这次张飞回来，但是徐庶却被留在了当阳防备北方，如今六郡人事大定，南北防线也已重新部署，徐庶再留在当阳便有些大材小用了。
让他南下接替吴巨，既是信任，也是人尽其才。苍梧形势复杂，又牵扯以后进取交州的大事，非徐庶这样的的人才不能胜任。
不多时，议事已毕。阶下文武齐齐告退。
刘备却抬起手，朝人群中招呼道：「不疑，你且留步。」
周不疑停下脚步。刘备转头对站在一旁的简雍道：「宪和，你带不疑去看看我为他准备的新家。」
周不疑一愣，简雍已经笑着拱了拱手，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走吧，周祭酒。」
新宅就在州牧府的隔壁，走路不过盏茶的工夫。
简雍推开院门，引着周不疑走了进去。
庭院不算太大，但也绝不是小门小户。
外面青砖黛瓦，院内游廊曲折，院中几株梅树错落有致，虽然已是深秋，但依然枝叶翠绿，周不疑已经能想见冬日里腊梅盛开时的景象了。
转过游廊，一片小小的池塘卧在庭院深处，池边叠着几块太湖石，石缝间几丛枯荷安静地立在水中，自有一番雅致。
卧房丶书房丶会客花厅一应俱全，书房里的书架上甚至已经摆上了几卷竹简。
其余厨房丶柴房丶马厩，各色仆役已在院中等候，见了周不疑齐齐躬身行礼，口称「郎君」。
周不疑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心中暗暗点头。
自家老板果然是心细之人，不光考虑到了通勤问题，连家仆丶书房丶菜园子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算得上是充分解决了核心员工的后顾之忧。
简雍告辞之后，周不疑在池边站定，看着水面上倒映的蓝天白云，嘴角微微上扬。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自己就一直在四处奔波，居无定所。细细算来，倒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军营之中度过的。
如今总算有个家了，想来以后大概能安定一段时间了。
周仓跟在后面，一路东张西望，嘴巴从进门就没合拢过。
他在各个房间里钻进钻出，看看这儿摸摸那儿，越看越是惊叹不已：「郎君！这宅子虽然不算特别大，可布置得也太讲究了！院子里还有菜地————还有池塘！这住着也太舒坦了！」
周不疑转头看着他，疑惑道：「周叔，你怎么光说菜地还有池塘啊？」
周仓摇摇头笑道：「郎君风华正茂，又胸怀匡扶汉室之志。自然不知我这等年岁渐长之人的兴趣爱好。」
「周仓如今能每日种种庄稼，躺在这池塘边钓钓鱼，也就心满意足了。」
周不疑皱皱眉头：「周叔这是什么话？你如今也不过而立之年，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
说到此处，周不疑忽然想起之前船上那次询问周仓志向的谈话。
「周叔。」
「嗯？」
「上次说过的，调你入关将军麾下，征战疆场丶建功立业之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周仓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我不想去————再说，我若是去了，郎君整日里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岂不无聊？」
周不疑闻言没有说话。
从襄阳南下开始，这个汉子就一直追随自己左右，他若是走了，自己恐怕是有些不习惯。
「不过嘛————」周仓忽然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想法，或许能解决此事。」
「嗯？周叔说说看。」
周仓忽然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略微潮湿的空气，然后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周不疑：「郎君你看一」
「咱们这个新家，布置得处处精妙，样样不缺。依我看嘛————」
他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差一个女主人了！」
周不疑站在池边，秋风拂过，吹得他袍袖微微飘动。
他看着周仓那张笑呵呵的脸，忽然意识到，只有这位周叔是实实在在把自己当作亲人晚辈来关心的。
「周叔。」
「在呢郎君！」
「你都而立之年了，为何不曾娶妻生子呢？」
」
」
周仓的笑容顿时僵住，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几步：「郎君啊————咱们今日乔迁之喜，莫不如，先想想这第一顿吃什么吧。
「吃什么？」周不疑陷入了沉思。
自己现在有钱有闲，是时候把铁锅捣鼓出来了。
「周叔啊，你可听过「炒菜」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