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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渔火孤舟15、族兄讥讽女不考,宛之傲然立志向(第1/2页)
阳光斜照进屋,落在那支拼接的笔尖上,墨迹未干,乌亮泛光。陈宛之坐在桌前,手还搭在纸上,呼吸平稳。她刚写下“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一句,字迹虽不如往日流畅,却一笔一划稳得住劲。窗外有鸡叫,远处传来晒谷场上的喧闹声,是村妇们簸谷子的声音,夹着几句闲话。
她没再写下去,而是将笔搁下,吹了吹胶水未干的接口处,小心地把这支凑合用的笔放进布套里。纸页收拢,压进抽屉底层,又从药囊夹层取出一小块蜡,涂在笔杆断裂处,防潮防裂。这东西得撑到县试那天——哪怕只多撑一天也好。
她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核对完收支,才将铜板重新数了一遍,确认二十文已花出去十三文,余二十二文无误。然后她站起身,系紧腰带,背起药篓,准备出门走一趟南坡水渠,看看昨日修好的那段是否渗漏。
刚推开门,风扑面而来,带着稻谷和泥土的气息。她脚步轻快,沿着田埂往村口去。路上遇见几个孩子追着狗跑,见她来了,其中一个停下喊:“宛之姐!你家灶台冒烟啦!”
她回头看了眼自家屋顶,果然有一缕细烟升起,应该是娘醒了自己烧水。她点点头:“知道了。”
孩子蹦跳着跑了。
她继续往前走,药篓轻晃,里面装着几味常用草药:金银花、夏枯草、车前子。这是习惯,走到哪儿都背着,万一谁摔了碰了,也能当场处理。走到晒谷场边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稻谷,七八个妇人正拿着木耙来回翻动,嘴里说着今年收成不错的话。
族兄就站在场边,手里捏着一根稻穗,一边嚼着谷粒一边看她过来。他穿的还是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着,露出小臂。见她走近,他把稻穗往地上一扔,迎上前两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翻谷的妇人听见:“哟,这不是我们村头一个‘读书人’嘛?这么早就忙完了?”
陈宛之脚步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那破笔还能写否?”他歪头打量她肩上的药篓,“昨儿我瞧你桌上那支断得干脆,还以为你要哭一场呢。结果你倒好,炭笔一拿,照样抄书。啧,真能熬。”
她终于停下,转过身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恼,就像听人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平常。“笔可坏,字不能停。”她说。
这话一出,场上翻谷的动作慢了几分。有妇人抬头瞄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但耳朵都竖起来了。
族兄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利落,原以为她会辩解两句,或者至少显出几分窘迫来,这样他就能顺势再说些“女子识几个字就够了”“读多了心浮气躁”之类的话,压她一头。可她偏偏不慌不乱,像根插在泥里的竹竿,风吹不动。
他笑了笑,换了个语气,假装关切:“我不是说你不该学。你聪明,村里谁不知道?可你得想明白,读书归读书,科举可是男人的事。贡院大门朝南开,哪有女人进去的道理?你要是真去了,人家不说你本事,只说你不知羞耻,坏了规矩。”
他说着,目光扫过周围几个妇人,像是在找共鸣。果然,有个中年妇人搭腔:“就是啊,宛之,你也听你族兄一句劝。咱们女人家,织布做饭、养儿育女才是正经。你看隔壁李家闺女,十六岁就会做整套嫁衣,现在婆家夸她贤惠得不得了。”
另一个附和:“读书再多也不能当饭吃,将来嫁人都难。哪个男人愿意娶个整天抱着书本、说话文绉绉的媳妇?”
陈宛之没看她们,只盯着族兄的脸。她忽然发现,他右嘴角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被石头划的,如今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这人的心思,比那道疤还深。
“你说女子不该考,”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偏要考;你说我会丢脸,我偏要争光。”
场上一下子静了半拍。
连翻谷的木耙都停在半空。有个妇人手一抖,谷粒撒了一地。
族兄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原本只是想借机贬她一通,让她知难而退,以后别总在学堂门口晃悠,惹人闲话说什么“陈家丫头比男娃还能耐”。可她竟敢当众顶回来,还说得这般斩钉截铁。
“你……”他张了张嘴,“你知道县试是什么地方?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男子十年寒窗都落榜,你一个丫头片子,连报名资格都没有,谈什么考不考?莫不是想进贡院闹笑话?”
“我没资格,”她说,“但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你做梦!”他冷笑一声,“你以为读书写字就是科举?科举要政审、要保人、要户籍清白!你爹早死了,娘是寡妇,家里穷得连新鞋都买不起,谁给你担保?谁替你递状子?你拿什么考?拿你那支拼出来的破笔吗?”
她说:“笔可以破,人不能废。”
“你还嘴硬!”他声音抬高,“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陈宛之疯了,妄想当官’‘一个女人还想穿官袍戴乌纱’!你不怕别人笑话?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她终于笑了下,很浅,嘴角微微一扬,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怕啊,怎么不怕。”她说,“可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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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有一天,我走在街上,听见有人饿死在沟边,而我只能低头走过,因为我没本事救他。”她说,“怕看见旱灾来了,百姓啃树皮,而我除了念几句诗,什么都做不了。怕明明知道办法,却因我不是‘正经出身’,没人肯听我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妇人:“你们说我该安分,可什么叫安分?是看着家人挨饿也不吭声?是看见孩子生病只能烧香拜佛?是任由族叔把亲妹卖掉换米也不敢拦?”
有人低下头。
她继续说:“我可以织布,也可以做饭。我可以相夫教子,也可以守寡终老。但我不甘心只做这些。我想知道,为什么天灾年年有?为什么税越收越多?为什么穷人劳作一年,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我想弄明白这些事,然后写出来,让人听见。”
族兄怔住。
“你说科举是男人的事。”她看着他,“可文章济世,不分男女。你说我没资格,可我看过的书不比你少,写的字不比你差,算的账全村没人敢挑错。你说我疯了,可我觉得,真正疯的是这个世道——它让会种地的人饿死,让会治水的人闭嘴,让只会背书不会做事的人当官。”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他:“今日你们笑我女子妄想登科,来日我便让这科场,记住一个女子的名字。”
说完,她抬脚迈步,穿过晒谷场。脚踩在稻谷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没人拦她,也没人再说话。
直到她走出十几步远,身后才传来一声闷响——是族兄狠狠踹了一脚谷堆,谷粒四散飞溅。接着是他压低的声音:“疯了,真是疯了……一个女人,还想改天换地?”
可这话没人接。
刚才搭腔的两个妇人,一个低头继续翻谷,另一个悄悄看了眼陈宛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陈宛之沿着村道往家走。阳光照在肩头,药篓轻晃,手里仍攥着那支拼接的笔。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刚才那番话,不是冲动,也不是逞强。她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从十岁救人开始,从发现豆腐乳能治烂疮开始,从立誓不让妹妹被卖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怕难,也不怕孤。她只怕有一天,自己明明有能力,却因为“你是女人”四个字,被挡在门外。
村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墙上爬着野藤,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有只黄狗趴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趴下。她路过王家院子时,王家媳妇正在喂鸡,见她来了,停下动作,轻声说:“宛之,刚才你说话……真痛快。”
她点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又走几步,老孙头蹲在自家门口补渔网,抬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她停下问:“水渠那边没事吧?”
“没漏。”他说,“昨儿夯得实。”
“那就好。”她答。
两人没再多话。但老孙头补网的手慢了一拍,眼皮抬了抬,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咕哝了一句:“……有志气。”
她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坡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学堂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瓦的光。她抬头望了一眼,想起先生说过的话:“字写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工具齐不齐是另一回事。”
她摸了摸怀里的笔。
这支笔丑,歪,接口处还露着胶痕。但它能写字,能记录想法,能把心里的话变成纸上的一行行墨迹。这就够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刚才那番话掀开了角。她不需要所有人理解她,也不需要谁为她鼓掌。她只要自己信这一条路值得走。
天边飘过一朵云,遮住片刻阳光。她的影子短了一瞬,又拉长。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株从小在石缝里长出来的竹子,风吹不折,雨打不断。
她知道,从今天起,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会变。有人依旧会笑她痴心妄想,有人会躲着她怕沾是非,也有人会在背后议论她“不安分”。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将来有没有人记得,在这座不起眼的渔村里,曾有一个女子,说过要让科场记住她的名字。
她走到自家院门口,手扶上门框,停了一下。屋里传来娘咳嗽的声音,接着是锅铲碰锅底的响动。她在门外站了几息,调整了下呼吸,才推门进去。
“娘,我回来了。”她说。
“嗯,饭快好了。”娘在灶台边应着,“你族兄刚才来过,说你跟他顶嘴了?”
她解开药篓,放在墙角。“说了几句。”
“你也是,何必跟他争。”娘叹了口气,“他毕竟是长辈。”
“可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憋得慌。”她说着,走到桌边坐下,把那支拼接的笔轻轻放在桌上。
阳光再次照进来,落在笔尖上,那点未干的墨,闪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药囊,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块残玉。冰凉,安静,一如往常。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那支笔,心想:下次得想办法弄点好胶,把接口再加固一下。这支笔,还得用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