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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3章烽烟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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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3章烽烟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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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三天,山海关像一架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在沈砚之的指挥下高速运转。
    关城内,秩序逐渐恢复。孙秀才组织的“山海关临时维持会”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几位被说服的本地士绅——前清举人周孝廉、大粮商郑掌柜、药铺东家白先生,带着臂章,每日在街上巡视,用当地方言向惊魂未定的百姓解释义军的政策,调解一些小纠纷。商户们见义军确实买卖公平、秋毫无犯,胆子也大了起来,陆续开门营业。米店、布庄、铁匠铺、饭馆的招牌重新挂出,虽然生意清淡,但街面上总算有了些人气。孙秀才甚至组织人手,将抄没的部分前知府衙门存银和庆善协领衙门来不及带走的浮财,拿出部分购买粮食,在城隍庙前设了粥棚,每日施粥,这举动赢得了不少贫苦百姓的好感。
    赵铁柱那边则是日夜不停。城墙被仔细检查修补,女墙后的垛口堆起了沙袋。从武库起出的六门老式劈山炮和十几尊子母炮,被乡勇们喊着号子,用滚木绳索艰难地拖拽上东西两门和北翼城的制高点。这些火炮年头久远,有些甚至是前明遗物,锈迹斑斑,但清理上油后,似乎还能使用。铁柱带着几个以前打过猎、摆弄过土炮的老手,反复检查炮身、试验火药,又组织人手赶制了一批粗糙的实心铁弹和霰弹用的铁砂碎石。城墙上,隔十几步就堆放了擂石滚木,开水大锅也架了起来。四门内侧,用砖石木料垒起了简易的瓮城掩体。三千乡勇被重新编组,五百人一队,分守四门及各处要害,轮流值哨、操练。虽然队伍依然松散,武器五花八门,但至少有了基本的组织和戒备。
    程振邦的骑兵队成了最忙碌的眼睛和触角。他和冯占魁带来的熟悉关外地形的汉子们配合,将探马撒了出去。东至绥中、前卫,西至抚宁、昌黎,北至义院口、界岭口等长城隘口,南至海边,都有义军的游骑活动。程振邦本人则专注于情报的汇集和分析。他带来的那部简易电台(这是武昌方面能提供的最先进通讯工具)架设在指挥所旁的小屋里,滴滴答答的声音日夜不停,努力保持着与南方革命军微弱的联系,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
    沈砚之坐镇指挥所,处理着纷至沓来的事务。他睡眠很少,眼白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高度亢奋。他知道,每一分钟都宝贵,必须在清军反应过来、大举压境之前,尽可能地巩固防线、凝聚人心、获取支援。
    冯占魁果然没有吹牛。他派出手下精干的弟兄,凭借江湖关系和反清会党的暗线,短短两三天内,就与关外好几股势力搭上了线。辽西走廊上,一些对清廷不满的地方民团、被排挤的绿营汉军低级军官、乃至啸聚山林的“胡子”(土匪),都或明或暗地表达了观望甚至合作的意向。虽然这些人大多首鼠两端,真正能提供多少实质性帮助还未可知,但至少,山海关不再是一座信息隔绝的孤岛,义军的影响力开始像水波一样向关外扩散。
    第三天下午,沈砚之正在与程振邦、孙秀才、赵铁柱、冯占魁等人商议军情,一封来自南方的电报被译电员匆匆送来。
    程振邦接过一看,脸上露出振奋之色:“沈先生!武昌军政府回电了!他们已正式通电全国,宣告成立中华民国湖北军政府,推举黎元洪为都督!并号召各省响应独立!电文中特别提及我山海关义举,誉为‘北地惊雷’,勉励我们坚守雄关,牵制清军,并承诺将尽力协调物资,支援我们!”
    指挥所内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有了南方革命政权的公开承认和勉励,山海关义军的名分更足,士气也为之大涨。
    “好!”沈砚之用力一拍桌子,“立刻将电文内容抄录多份,张贴全城,晓谕军民!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南方半壁河山,已是我革命同志之天下!”
    孙秀才立刻应声去办。
    冯占魁摸着络腮胡,咧开嘴笑道:“这下好了,名正言顺!我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该动动心思了!”
    赵铁柱则更关心实际问题:“武昌那边说支援物资,啥时候能到?咱们的火药可不够这些大炮敞开了轰几轮的。”
    程振邦摇摇头:“铁柱兄弟,武昌自身面临北洋军主力压力,物资紧缺,短期内恐怕很难有实质援助运到千里之外的我们这里。这电报,更多的是政治上的声援和精神上的鼓舞。一切,还得靠我们自己。”
    沈砚之点点头,程振邦说的是实情。他走到墙上那幅粗糙的舆图前,目光凝重:“振邦兄,永平府和关外奉天方向,清军有何新动向?”
    程振邦也走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永平府方向,探马回报,清军正在集结,主要是当地驻防的绿营和一部分淮军旧部,人数约在两千左右,领兵的是个参将,叫何宗宪。另外,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说,直隶提督姜桂题已奉朝廷严旨,率精锐淮军从保定出发,北上讨伐我们,其前锋可能已过天津。关外奉天方向,赵尔巽似乎还在犹豫,目前只是加强了锦州、宁远等地的戒备,没有大规模调兵西进的迹象。但庆善逃到锦州后,一直在活动,估计赵尔巽的压力不小。”
    “姜桂题……”沈砚之念着这个名字。此人他是知道的,淮军宿将,参加过甲午战争,治军严厉,是老北洋系中能打硬仗的人物。如果他亲自率主力前来,山海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东西夹击之势,已成。”沈砚之缓缓道,“西面,永平清军为第一波,姜桂题主力为第二波;东面,赵尔巽态度暧昧,但庆善必撺掇其出兵。我军兵力单薄,武器落后,又无险可守于关外,唯有依仗这山海关城高墙厚,死守待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最艰难的时刻就要到了。清廷绝不会容忍山海关长期掌握在我们手中。一场恶战,不可避免。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敌军东西两路难以协调、抵达时间有先后的弱点,集中力量,先打疼一路,挫其锐气,争取时间!”
    “先生打算先打哪一路?”赵铁柱急问。
    “西面,永平清军。”沈砚之果断道,“何宗宪部距离最近,威胁最直接,但其兵力与我相仿,且多为绿营旧军,战力不强,又急于立功,难免冒进。姜桂题主力尚远。这是我们集中兵力,在野战中击破其一部,夺取武器弹药,提振士气的唯一机会!若坐等其与姜桂题合兵攻城,我必陷入苦守,局面更为被动。”
    程振邦沉吟道:“先生所言有理。但出关野战,我军多为步兵,缺乏骑兵机动,火力也弱。何宗宪再不堪,也是正规军官统领,有火炮。野战对阵,胜负难料。”
    “所以,不能硬拼。”沈砚之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要引蛇出洞,设伏歼之!永平至山海关,官道必经石河驿、红瓦店、五里台几处。其中红瓦店附近,地势起伏,多有沟壑丘陵,利于设伏。我们可派小股部队前出诱敌,佯装不敌,将何宗宪部引入伏击圈,然后以主力四面合击,近身搏杀,发挥我乡勇悍勇之长,避其火炮之利!”
    冯占魁一听要打伏击,来了精神:“这活儿我熟!我带些弟兄去诱敌,保管把那何宗宪气得跳脚,追着我们屁股撵!”
    赵铁柱也摩拳擦掌:“伏击战好!咱们的弟兄近身拼杀不怕!到时候我带人从正面压上去,程兄弟的骑兵侧后包抄,定叫他有来无回!”
    程振邦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这确是当前局面下较为可行的方案。唯一可虑的是,何宗宪会不会那么容易上当?以及,万一诱敌部队被咬住,撤退不及,损失会很大。
    沈砚之看出了他的顾虑:“振邦兄所虑极是。此计成功关键,一在诱敌,二在伏兵隐蔽,三在出击迅猛。诱敌任务凶险,非胆大心细、熟悉地形、脚程快者不能胜任。”他看向冯占魁,“冯练总,你与手下弟兄可愿担此重任?”
    冯占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沈先生放心!我老冯在辽西地界跑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摸回来!保证把何宗宪那老小子引到咱们的锅里去!不过,得给我些好家伙,鸟枪土炮可不行。”
    沈砚之点头:“武库里清点出二十杆还算完好的前膛洋枪(可能是早年江南制造局或天津机器局的产品),另配短刀,都给你。再给你两匹快马,用于通讯。记住,只许败,不许胜,败要败得像,撤要撤得快,将敌军前锋引入红瓦店东北的老君沟一带即可,不可恋战!”
    “得令!”冯占魁大声应道。
    沈砚之又看向赵铁柱和程振邦:“铁柱,你率一千五百精锐,携带所有抬枪、土炮和一部分劈山炮(拆卸后由民夫携带),今夜秘密出北门,绕道迁回,务必于明日天亮前,隐蔽进入老君沟两侧丘陵及沟口预设阵地。多带旗帜、鞭炮、铁桶,届时虚张声势。振邦兄,你率全部骑兵,以及铁柱拨给你的五百善跑敢战的弟兄,埋伏于红瓦店以西的树林中,待敌军全部进入伏击圈,铁柱那边打响后,你即率骑兵从侧后方突击敌军中后队,制造混乱,步卒随后掩杀,务必截断其退路!”
    两人肃然领命。
    “秀才,”沈砚之最后看向孙秀才,“关城防务,就交给你了。我留五百人给你,务必严守四门,警惕关外方向。同时,组织民夫,继续加固城防,多备守城器具。若我们前方失利,这山海关,就是最后的屏障!”
    孙秀才知道责任重大,郑重拱手:“先生放心,秀才在,城在!”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指挥所内灯火通明,命令一道道发出。关城内,刚刚安定下来不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而肃杀。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具体行动计划,但也能感觉到大战将至的压抑。街上行人匆匆,商户们早早关门。临时维持会的士绅们,在孙秀才的安排下,开始组织青壮协助搬运守城物资,老弱妇孺则被劝告尽量留在家中。
    是夜,月黑风高。赵铁柱率领的一千五百人,带着辎重,悄无声息地开出北门,消失在黑暗的荒野中。冯占魁带着他精挑细选的五十名诱敌弟兄,配备了最好的武器,也于子夜时分出发,向着西面永平方向潜去。程振邦的骑兵和五百步卒,则在凌晨时分,人衔枚马裹蹄,悄然出城,前往预定埋伏地点。
    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夜色中逐渐远去的队伍背影,久久不语。寒风刺骨,但他手心却微微出汗。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山海关义军大半的精锐和未来的命运。赢了,可获喘息之机,赢得武器,提振士气;输了,可能万劫不复。
    “父亲,列祖列宗,保佑孩儿,保佑这些热血儿郎吧。”他心中默念。
    天色微明时,沈砚之带着最后的几百预备队,也离开了山海关。他不能留在城里等待,他必须亲临前线,掌握战局。关城交给了孙秀才,他相信这个看似文弱实则内秀的书生,能替他守住后方。
    红瓦店,位于山海关以西约四十里,是官道上的一个寻常村落,因早年有几座烧制红瓦的窑炉得名。村子不大,散落在官道两侧,此刻早已人去屋空,村民们听闻兵乱,早就逃往更远的山里或投亲靠友去了。官道从村子中间穿过,向北不远处,地势开始起伏,形成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其中老君沟是一条东西走向、长约两里、两侧坡陡林密的深沟,官道正从沟底穿过,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赵铁柱的人马经过一夜急行军,在天亮前顺利进入预设阵地。他按照沈砚之事先的勘察和吩咐,将一千五百人分成三部分:四百人携两门劈山炮和部分抬枪土炮,埋伏在老君沟北侧高坡的树林后,负责正面阻击和火力压制;六百人分成两股,埋伏在沟口东西两侧的丘陵后,准备在敌军进入沟底后封堵两头;剩下的五百人作为预备队,隐藏在更远处的山坳里。所有人都尽可能利用地形和枯草灌木隐蔽,严禁喧哗、生火,连咳嗽都要捂住嘴。
    程振邦的骑兵和五百步卒,则隐藏在红瓦店以西约五里的一片杨树林中。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利于骑兵发起冲击。程振邦命令部下给战马喂足草料,检查武器,静静等待。
    沈砚之带着预备队,位于老君沟伏击圈东北方约三里的一处小山包上,这里视野较好,可以俯瞰大半战场,又能及时策应各方。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冬日的上午,天色阴沉,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丘陵和沟壑,卷起地上的枯草和雪沫。埋伏的义军将士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身体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忍耐着寒意和焦灼。
    巳时初(上午九点左右),西面官道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像是远处爆开的豆子。紧接着,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一些呼喊叫骂声。
    冯占魁和他那五十个弟兄,出现在官道尽头,正向着红瓦店方向“狼狈”逃窜。他们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放几枪,队形散乱,旗帜歪斜,有些人还故意把包袱、水壶之类的东西丢在路上,俨然一副溃败逃命的模样。
    在他们身后约一里处,烟尘扬起,一支打着清军绿营旗帜的队伍紧追不舍。这支队伍大约一千五六百人,排着还算整齐的行军队列,最前面是几十个骑兵开道,后面是步兵,中间还夹杂着几门用骡马拉着的轻型火炮(可能是劈山炮或子母炮)。队伍中一面“何”字将旗在风中飘摆。
    “来了!”埋伏在各处的义军将士们精神一振,纷纷压低身子,握紧了武器。
    冯占魁等人“逃”到红瓦店村口,略作停顿,似乎想据村抵抗,但看到后面清军追近,又“惊慌”地继续向东逃去,穿过了红瓦店,直奔老君沟方向。
    清军队伍中,参将何宗宪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用马鞭指着前方“溃逃”的义军,对左右笑道:“果是一群乌合之众!稍一接触便望风而逃!传令,加速追击,务必全歼此股匪类,拿住匪首,本将要在山海关城下,用他们的头祭旗!”
    副将有些疑虑:“大人,匪军败逃如此之快,会不会有诈?此地离山海关已近,地形渐杂,需防埋伏。”
    何宗宪不以为然:“埋伏?就凭那些刚拿起锄头的泥腿子?他们若有胆量设伏,方才就不会一触即溃了!速追!别让他们逃回关城,凭坚据守就麻烦了!”
    军令传下,清军加快了步伐,骑兵更是率先冲出,试图咬住冯占魁的尾巴。
    冯占魁回头瞥见清军加速追来,心中暗喜,脸上却装作更加惊慌,催促手下弟兄:“快!快!往沟里跑!进了沟就安全了!”五十余人连滚带爬,冲进了老君沟的沟口。
    清军骑兵追至沟口,略一迟疑。但见沟内道路蜿蜒,两侧山坡陡峭,枯木丛生,寂静无声,只有前面“溃兵”的身影在林木间隐约闪动。带头的一个骑兵哨官立功心切,又觉得对方已是惊弓之鸟,便一挥手:“追进去!别让他们跑了!”率先策马冲入沟中。后面的步兵大队,在何宗宪的催促下,也陆续开进沟内。
    沟底官道宽约两丈,因冬日干旱,地面坚硬。一千多清军,拉成长长的队伍,在沟底行军,火炮和辎重车辆行进缓慢,使得队伍更加绵长。
    当清军前锋已过沟心,后队大部也进入沟内时,埋伏在北侧高坡上的赵铁柱,猛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腰刀,用尽平生力气大吼一声:“弟兄们!杀鞑子!”
    “杀——!”震天的怒吼从沟两侧的丘陵后爆发!
    北侧高坡上,两门劈山炮率先发出轰鸣!虽然准头欠佳,但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入沟底清军队列,顿时人仰马翻,引起一片混乱!紧接着,数十杆抬枪、土炮也相继开火,喷射出的铁砂碎石像一阵暴风骤雨,覆盖了沟底一大片区域,清军惨叫声四起!
    “有埋伏!中计了!”沟底的清军顿时大乱。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整队。但狭长的沟底地形限制了他们的展开,两侧不断飞来的枪弹、弓箭(义军中有不少猎户,弓术娴熟)、甚至投掷下来的石块,让他们无处躲藏。
    “封住沟口!”赵铁柱又是一声令下。
    埋伏在沟口东西两侧的六百义军,呐喊着冲杀出来,用事先准备好的柴捆、拒马、甚至翻滚的大石头,迅速堵塞了官道,截断了清军的退路。这些义军手持大刀、长矛、钉耙、铁锹等各式武器,红着眼扑向试图向外突围的清军后队,双方立刻在沟口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几乎在同一时间,红瓦店以西,程振邦听到了老君沟方向传来的炮声和喊杀声。他翻身上马,拔出马刀,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骑兵和步卒高喊:“义军兄弟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随我冲啊!截断鞑子退路,一个不留!”
    “冲啊!”五百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杨树林中汹涌而出,沿着官道,向着老君沟口方向席卷而去!五百步卒也发足狂奔,紧随其后。
    沟底的何宗宪此刻已是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竟然真敢设伏,而且伏击打得如此凶狠果断!两侧火力猛烈,退路被堵,军心顷刻瓦解。他挥刀砍翻两个向后溃逃的士兵,嘶声吼道:“不要乱!向前冲!冲出沟去!”他想的是,既然后路被堵,不如向前,从沟的另一头冲出去。
    然而,冯占魁那五十个“溃兵”,此刻早已转过身,依托沟内岩石树木,用那二十杆前膛洋枪,对着清军前锋进行精准的狙击,死死拖住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何宗宪!纳命来!”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在沟侧响起。只见赵铁柱身先士卒,手持一柄厚重的鬼头大刀,率领数百义军,从北侧山坡上猛冲下来,如同猛虎下山,直扑清军混乱的中段!
    何宗宪身边亲兵拼死抵抗,但哪里挡得住这些憋足了仇恨、悍不畏死的乡勇?赵铁柱大刀挥舞,势不可挡,连续砍翻三名清兵,直取何宗宪!
    何宗宪胆寒,拔马想走,却被乱兵挤住。赵铁柱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大刀横斩!何宗宪惨叫一声,被斩落马下,当场毙命!
    主将一死,清军彻底崩溃。大部分丢下武器,跪地求饶。少数悍勇的还想抵抗,很快就被淹没在义军的人潮中。
    这时,程振邦的骑兵也赶到了沟口,与封堵的义军里应外合,将试图从沟口突围的清军残部彻底击溃。程振邦马不停蹄,率领骑兵沿着沟外官道来回冲杀,驱散零星逃散的清兵,并迅速派兵控制了清军留在红瓦店附近的少量后卫和辎重。
    战斗从打响到基本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老君沟内外,尸横遍野,血腥味冲天。清军一千五百余人,被击毙约四百,俘虏近千,只有少数溃散逃脱。义军缴获了完好的劈山炮两门、子母炮四门,各式步枪鸟枪三百余杆,火药铅子无数,骡马数十匹,还有不少粮秣辎重。义军自身也付出了伤亡近三百人的代价,但比起辉煌的战果,这代价无疑是值得的。
    沈砚之从小山包上下来,踏入战场。看着欢呼雀跃、清理战场的义军将士,看着垂头丧气的清军俘虏,看着那面被践踏在地的“何”字将旗,他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赵铁柱、程振邦、冯占魁等人满身血污,但精神亢奋地前来禀报战果。
    “先生!咱们赢了!大胜啊!”赵铁柱激动得声音发颤。
    程振邦也面带笑容:“此战打出了我义军的威风!何宗宪部乃永平清军主力,此役尽丧,短期内西面威胁大减!更重要的是,我们获得了急需的武器弹药!”
    冯占魁嘿嘿笑道:“我那诱敌的活儿,干得还不赖吧?”
    沈砚之拍拍几人的肩膀,郑重道:“诸位辛苦了!此战之功,在于全体将士用命,谋划得当!铁柱正面阻击勇猛,振邦侧后突击及时,占魁诱敌巧妙,皆是首功!阵亡受伤的弟兄,要厚加抚恤。俘虏的清兵,择其精壮愿降者补充我军,其余老弱,发放路费,遣散回乡。”
    他顿了顿,望向西面阴沉的天空,语气转为凝重:“然,此战虽胜,却只是暂解燃眉之急。何宗宪部覆灭,姜桂题必震怒,其主力不日将至。赵尔巽在关外,得知此败,也可能改变态度。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传令各部,迅速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缴获,撤回关城!我们要利用这宝贵的喘息时间,加固城防,整训部队,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战斗!”
    “是!”众人齐声应诺,斗志昂扬。
    红瓦店伏击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周边。山海关义军以弱胜强,全歼永平清军主力的战绩,极大地震撼了敌我双方。关内观望的势力,开始重新评估这支突然崛起的武装;关外那些首鼠两端的地方势力,则更加活跃,不少人派来了密使,表达“合作”意向。山海关城内,百姓的恐惧进一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自豪与忧虑的复杂情绪。义军的声望和凝聚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然而,正如沈砚之所料,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迅速酝酿。
    保定,直隶提督行辕。
    姜桂题摔碎了手中的茶盏。他是淮军老将,年过五旬,身材敦实,面色黧黑,一双三角眼此刻满是怒火与阴鸷。
    “废物!何宗宪这个废物!一千五百人马,竟被一群泥腿子设伏全歼!丢尽了我淮军的脸!”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的永平溃兵脸上。
    “大帅息怒,”幕僚小心翼翼地劝道,“何参将轻敌冒进,中了匪军奸计,确是其过。但由此也可见,山海关匪首沈砚之,并非寻常草寇,颇知兵略,且匪众凶悍,不可小觑。”
    “哼!”姜桂题冷哼一声,“知兵略?一群乌合之众,侥幸赢了一阵,就敢藐视天兵了?本帅已奉朝廷严旨,兼任剿匪钦差大臣,不日即将亲率大军,踏平山海关,将那沈砚之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山海关的位置:“传令!前军统带王金镜,率本部三营及炮兵一哨,为先锋,即刻出发,限三日内进抵永平,收拢溃兵,整备粮草,探查匪情!本帅亲率中军五营、炮队一营,随后跟进!另,行文北洋第六镇统制官,请其依约派第十二协由通州东进,与我部会于滦州,共剿山海关之匪!再给奉天的赵尔巽发报,问他还在等什么?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再逡巡观望,贻误战机,休怪本帅参他个养寇自重!”
    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军令,从保定发出。直隶大地上的驿道,再次被军队行进的烟尘笼罩。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淮军主力,开始向东方开拔。与此同时,驻扎在通州的北洋新军第六镇第十二协,也在上峰严令下,开始向东运动。
    奉天(沈阳),东三省总督府。
    赵尔巽拿着两份几乎同时到达的文书,眉头紧锁。一份来自北京军机处,措辞严厉,催促他速派劲旅,西进夹击山海关“乱党”;另一份则是来自锦州的详细战报,描述了何宗宪部在老君沟的惨败,并附有庆善和文焕声泪俱下的恳求,以及关外各地“人心浮动”、“匪患隐忧”的警告。
    赵尔巽是汉军旗人,久历官场,老成持重。他并非对清廷有多忠心,但更不愿在自己任上出大乱子。山海关事变之初,他持观望态度,想看看风往哪边吹。何宗宪的惨败,让他意识到关内革命党并非儿戏,而这股风潮若蔓延到关外,动摇他统治的根基,后果不堪设想。但另一方面,贸然派兵入关作战,胜了未必有多大好处,败了则可能损兵折将,甚至引火烧身。关外胡子(土匪)、蒙疆不稳、日俄势力渗透,都需要兵力弹压。
    幕僚见他犹豫,进言道:“大帅,朝廷严旨不可违。山海关乃要地,长期落入乱党之手,于我东三省亦是大患。不如派一支偏师,以巡防营为主,再调部分新军,做出西进姿态,既可敷衍朝廷,又可观望关内战局。若姜军门(姜桂题)能迅速剿灭乱党,我军则顺势收复关城,分些功劳;若战事不利,我军在关外,也可保进退自如。”
    赵尔巽沉吟良久,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令驻锦州巡防营统领朱庆澜,率所部两千人,并抽调奉天新军第二十镇一部一千人,合计三千,即日西进,至绥中、前卫一线驻防,相机行事。告诉朱庆澜,稳扎稳打,不可轻进,一切听本督后续指令。”
    关外清军,终于也开始动了。虽然动作迟缓,心存观望,但三千兵马西压,对山海关义军的东侧,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山海关,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砚之站在加固后的北翼城城墙上,望着西方地平线上似乎更加浓重的阴云,和东方隐约可见的、属于锦州方向的烟尘,面色沉静如水。
    缴获的武器弹药已经分发下去,队伍进行了初步整编,俘虏中部分愿意加入的清兵被补充进来,义军总兵力恢复到近三千五百人,武器装备有所改善,士气高昂。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姜桂题……朱庆澜……”沈砚之默念着这两个即将到来的对手的名字,手指紧紧扣住了冰冷的城墙砖缝。
    风雪似乎又要来了。但这片古老土地上的热血,已然沸腾。这天下第一关,即将成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巨大熔炉。
    关山如铁,烽烟将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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