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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号，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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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网际网路都疯了。
回音APP的财经频道首页，从早上八点到午夜十二点，每隔半小时就有新的视频被推上热门。
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内容一个比一个离谱。
【天深互娱收购VR资产，五年内市值千亿不是梦。】
【错过了乐视，错过了暴风，你还要错过天深互娱吗？】
【10转20，周一直接打板，犹豫就是输。】
引力群里更是炸了锅。
赵大伟关注的那个光头博主，一天之内连发了四条视频，每一条都在反覆强调同一件事：天深互娱，明天必须买。
【兄弟们！这个票我研究了整两天！VR加高送转，双重利好叠加，这种票在牛市里最少翻三倍！我把话放在这里，谁明天抢到了，年底请我吃饭！】
「散户阿成」也在群里发了长语音，嗓子都喊哑了：
【各位家人们，我跟你们说，这个天深互娱明天铁定一字板开。但是别怕，后面还有空间！周一挂涨停价排队，排不进去周二接着排！主力要拉到四十块以上，现在才十五块，你算还有多少空间？】
赵大伟翻来覆去刷了一整天。
他反覆计算着。现在帐户里七万一千多，如果全仓买入天深互娱，按照博主们说的翻三倍，那就是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够付首付了。
不对，还有老婆那八万块定期。
如果把那个也加进去，十五万本金翻三倍就是四十五万。
赵大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呼吸都粗重起来。
六月八号，周一，早上九点十五分。
赵大伟蹲在车间外面的消防通道里，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阶段。
天深互娱的竞价画面弹出来时，赵大伟心里咯噔一下。
买价位上，直接堆了两百万手封单。
涨停。
一字涨停。
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赵大伟早上七点就挂好的涨停价买单，到现在还是灰色的「未成交」三个字。
他刷新了一遍。未成交。
又刷新了一遍。未成交。
他看着那个排队数字，前面还有一百七十多万手。
赵大伟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操！」
他攥着手机蹲在消防通道里骂了三分钟，然后强迫自己站起来回车间。
上午十点半，车间主任在他身后喊了两遍他才听见。
「赵大伟！你那个法兰盘焊歪了！你今天到底什么情况？！」
「对不起对不起，我重新来。」
赵大伟赶紧把面罩放下来重新焊。
手抖得厉害，焊枪的弧光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满脑子想的全是那个灰色的「未成交」。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又打开APP看了一眼。天深互娱全天一字封死，收盘涨停。
两百万手的封单纹丝不动。
他一口馒头都咽不下去了。
群里已经疯了，全是哀嚎和兴奋交织的声音。
【买不进去啊！！排了一整天都没成交！】
【明天继续挂！一字板能封几天总会有开的时候！】
【阿成说了，这种票至少三个涨停板打底。明天接着排队！】
六月九号，周二。
天深互娱，继续一字涨停。
缩量。封单依旧。
赵大伟的买单依然是灰色的。
他已经连续两天在车间里魂不守舍了。
今天又焊错了两个接口，车间主任当着全组人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赵大伟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再出一次废品今天直接扣你一百块！」
「知道了知道了，主任，我下午注意。」
赵大伟点头哈腰，心里想的全是那只股票。
两个涨停板了。按照原来十五块的价格算，现在已经涨到十八块多了。
如果他第一天就买进去，两天就赚了百分之二十。
七万本金，两天赚一万四。
一万四。他在车间焊三个半月的钢架才能赚这么多。
下午收盘后，各大论坛和股吧彻底沸腾。
回音上的博主们继续加码。
光头哥发了一条新视频，标题写着：【天深互娱连板封神，散户如何才能上车？】
视频里他拍着桌子说：【兄弟们不要急！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连板股票在第三天或者第四天会有一个短暂开板的机会，那就是主力在洗盘！洗掉那些拿不住的筹码！你只要在开板时立刻挂单进去，后面至少还有五到八个涨停板的空间！】
事实上，在回响科技的后台，这股异常的流量飙升早就触发了警报。
算法总监柳云的系统精准捕捉到了「天深互娱」异常集中的推流曲线，法务更是反应迅速，直接给这些视频和直播间强行打上了巨大的黄色风险提示标：
「平台提醒：该内容涉及极高投资风险，请勿跟风炒作。」
但在五千点的狂热面前，这行字就像是印在香菸盒上的「吸菸有害健康」一样，被红了眼的散户们自动过滤了。
评论区依旧全是求带的。
晚上九点半，赵大伟家的卧室里，爆发了一场极其激烈的争吵。
「你把盒子给我！」赵大伟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使劲拽着一个生锈的铁皮饼乾盒。
「赵大伟你疯了！那是彤彤下半年上小学的赞助费，是咱家最后的救命钱！」
妻子死死护着盒子，声音尖锐得破了音，眼泪夺眶而出，
「你前阵子把你那点私房钱砸进去，后来又把副卡的钱转走，我都忍了！但这笔钱你绝对不能动！」
「我说了就借用几天！几天就翻倍赚回来了！」
赵大伟额头上青筋暴起，一用力，连拖带拽把铁皮盒从妻子怀里硬生生抢了过来。
盒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砸开，里面的建行卡掉了出来。
赵大伟一把抓起卡，紧紧攥在手里。
「赵大伟！」妻子绝望地扑上去抓挠他的胳膊，哭喊着，
「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你懂什么股票？那都是骗人的！」
「你懂个屁！」赵大伟猛地一甩手，把妻子推得倒退两步跌坐在床上。
他喘着粗气，挥舞着手里的银行卡指着妻子，
「天深互娱，VR概念！今天第二天一字板了！所有专家大V都在说，明天大概率会开个口子洗盘。只要我能挤进去，最少还能吃五个涨停！我这几天没买进去，等于亏了一万多！我焊三个月钢管也赚不回来！」
「我不需要你赚大钱！我只要一家人安安稳稳的！」
妻子坐在床上崩溃大哭，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这叫赌博！你不要这个家了吗？！」
「我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不用再买超市的打折剩菜，为了给彤彤换个好学区！」
赵大伟没有再理会妻子的哭嚎，转身「砰」地一声摔上房门，躲进了逼仄的卫生间。
晚上十一点。卫生间里充斥着呛人的烟味。
引力群里，「散户阿成」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赵大伟坐在马桶上，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小。
【家人们，我跟你们透个底。明天大概率会有一次短暂开板。不是主力撑不住了，是主力故意的。他要把前面获利了结的筹码洗出去，换一批新的资金进来。所以明天千万别慌，一旦看到开板，闭着眼睛冲进去就对了。开板就是上车的最后机会。】
赵大伟把语音反覆听了三遍。
他打开网银APP，输入了那个用女儿生日设置的密码。
【转帐成功。】
看着这笔救命钱划走，他把资金全部归拢到证券帐户里，反覆确认了三遍余额。
七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块，加上刚刚转进来的六万块定期。
合计十三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块。
他深吸了一口烟，指尖微颤着提前挂好了明天的委托单：
天深互娱，涨停价买入，全仓，十三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块，一分不留。
做完这一切，赵大伟洗了把脸，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平躺在床上。
身边的妻子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抽动，枕头湿了一大片，连梦里都在偶尔抽噎。
赵大伟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跳得很快，根本没有半点歉疚。
他只觉得妻子头发长见识短，根本不懂什么叫认知变现。
明天。
明天只要开板，他这辈子就翻身了。
等过几天把几十万砸在她面前，她就知道自己今天有多愚蠢了。
与此同时，江浙那栋隐秘的半山茶室里。
许翔的操盘手看着屏幕上高达两百多万手的排队买单：
「许总，情绪已经烘托到极限了，外面的猪群已经把门挤破了。」
许翔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浮叶：
「明天早盘集合竞价最后十秒，撤掉我们所有的封单，把过桥接来的筹码，全砸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