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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师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
“这就像我们在上个世纪控制石油，或者华国现在控制稀土一样，是最完美的‘物理卡脖子’利器！材料的配方和微观加工工艺，是一门玄学，差一摄氏度的温度、差千分之一的杂质，造出来的东西就是废铁！没有我们手把手教，他们就算拿到图纸，几十年内也未必造得出一模一样的产品！”
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分析师又举了一个例子。
“诸位可以回顾一下航空发动机单晶涡轮叶片的历史。上世纪七十年代，普惠公司就发明了定向凝固单晶合金技术。后来，哪怕其它国家通过各种渠道拿到了叶片的实物，用质谱仪把里面的镍、钴、铬、铼元素含量测得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四位，可他们依然整整摸索了三十年！”
“为什么这么难？因为在高达一千六某度的真空感应炉里，提拉速度每秒钟快零点一毫米，或者冷却水套的温度波动哪怕两度，金属内部就会产生肉眼看不见的‘雀斑晶’缺陷和柯克伦德尔空位！这些隐形的工程专有诀窍，只存在于那几台特定型号的电弧炉参数里，存在于老工程师的肌肉记忆里！”
这才是美国人真正的底气。
在工业制造的金字塔尖，软件和理论往往遵循“一通百通”的幂律分布，而高端材料却遵循着残酷的“木桶定律”。
在他们看来，用自己固若金汤的物理霸权，去换一个迟早能被破解的数学算法，简直是蠢到家的买卖。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在后来的谈判桌上故意开出那个华国绝不可能接受的天价筹码，只为顺理成章地堵死合作的大门。
……
会议在高度的共识中结束，会议记录的内容大体是这样的：
“综上所述，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高熵合金工艺，是合众国在即将到来的超级能源时代，延续全球霸权地位的战略级王牌。”
“此项战略级硬件垄断，应被转化为全新的地缘政治筹码，用以深度绑定欧洲、日韩等盟友的能源体系。正如上个世纪合众国通过‘马歇尔计划’与‘石油美元’重建世界秩序那样，‘合金霸权’将成为未来五十年威慑潜在竞争对手的基石。”
“建议：在明日的双边接触中，坚决拒绝与另一超级大国进行任何形式的技术共享。我方谈判团队应主动提出包含干涉其CFETR主权等在内的、极其严苛的非对称政治筹码，以确保谈判在合乎外交程序的表面下，实现可控的实质性破裂。”
……
两天后，这场写好剧本的会谈在华盛顿如期上演。
谈判桌上，面对华国代表团诚意满满的对等交换草案，美方代表不仅全盘推翻，反而图穷匕见，开出了极其离谱的额外筹码，要求华国交出CFETR（中国聚变工程实验堆）的部分主导权，甚至妄图借此在其他地缘政治的核心利益上勒索巨大让步。
面对这种近乎羞辱的战略敲诈，华国谈判代表团甚至没有进行第二轮磋商，当场合上文件夹，拂袖而去。
中美关于聚变核心技术的交叉授权谈判，在第一轮接触后便彻底宣告破裂。
消息传回国内，最高层没有丝毫意外，只向成都方向发去了一封简短的八字电报：
“丢掉幻想，准备战斗。”
……
四川，成都。
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材料研究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十几位国内核材料领域的专家、院士和项目组长围坐在桌前，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烟灰缸，里面早已插满了烟头。
作为聚变工程第一壁材料的主攻单位，国家发改委和科技部刚刚向这里砸下了百亿级别的专项攻坚经费。这笔钱，是对聚变时代的战略押注，也是对西物院几十年来在材料领域积累的信任。
然而，这份信任，此刻却变成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
……
研讨室前方的幕布上，展示着两组对比极其刺眼的数据。
“同志们，这是前几天从ITER欧洲总部传回来的脱机检测报告。”
副所长郑海川站在屏幕前，声音沙哑，眼下挂着两道深重的黑眼圈。他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两条线，指着其中一条红色曲线说道：
“在ITER长达30分钟的氘氚聚变点火实验中，我们提供的‘纳米氧化物弥散强化钨’试件一同参与了测试。”
台下的几位老专家其实提前都知道了数据，此刻脸色依旧难看至极。这批试件耗费了他们无数心血，代表了目前国内抗辐照材料的最高水平。
郑海川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红线，“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国产顶尖材料在14.1MeV高能中子轰击下的表现：晶格肿胀率逼近4.8%的工程报废红线，大量位错环和微裂纹在晶界处聚集，氦泡密度严重超标。根据加速寿命评估模型折算，在全功率持续氘氚聚变条件下……”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得仿佛在宣判，“预估寿命不到2个月。”
……
研讨室里一阵死寂。
“难怪这帮美国佬在谈判桌上敢那么嚣张，”一位脾气火爆的材料老专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烟灰缸直跳。
“郑所，咱们能不能摸一摸他们的过河石头？”角落里，一位年轻些的研究员犹豫着开口，“洛斯阿拉莫斯既然已经在实验室烧出了公斤级的实物，肯定布局了专利网。哪怕只是外围的保护性专利，咱们要是能从中逆推出一点配比和热处理窗口，也比现在蒙着眼睛乱撞强啊。”
郑海川闻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把手里的一沓英文专利译本直接甩在了会议桌中央。
“逆推？你当洛斯阿拉莫斯那帮老狐狸是善茬？”
“他们确实一口气甩出来三十多份专利，但全他娘的是外围的冶炼炉体改造、前驱体粉末怎么球磨、还有几个模棱两可的成型模具！”
郑海川手指重重地点在译本的权利要求书上，语气里满是被恶心透了的窝火，“至于最要命的五元高熵合金配比，还有决定晶格相变的热处理温区，你们自己看——铼含量0.5%到18%，退火温度750度到1650度！这跟告诉我‘双色球中奖号码在0到33之间’有什么区别？！”
在座的都是烧了一辈子炉子的老行家，听完这话，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外行看专利觉得全是干货，内行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有多阴损。
高熵合金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炉温差上几十度，晶相就能从强韧的面心立方直接变成体心立方，甚至析出要命的脆性相，一敲就碎成渣；稀有金属的配比哪怕抖一抖手差上零点几个百分点，韧脆转变温度就是断崖式的雪崩！
美国人在专利里画的这个“流氓区间”，就是在太平洋里画了个圈，笑眯眯地告诉你鱼就在海里，让你自己拿根绣花针去捞！
“如果真按他们给的这个流氓区间去排正交试验，一炉一炉地试错……”刚才拍桌子的那位老专家算了一笔账，声音一下子哑了下去，绝望地叹了口气，“就算把咱们西物院所有的真空炉全开动，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日夜不停地烧，想要把这个区间趟平，起码得烧上二三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