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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海川说数据整理完第二天发给徐辰，其实是还需要给所里报备一下。这部分数据毕竟也算是国家资产。
原则上是这部分数据是不外发的，但郑海川很清楚，特事必须特办。
此时虽然徐辰目前并没有加入到该项目中来，但是这部分材料不属于尖端科技，徐辰又是国内可控核聚变目前的头号功臣，郑海川想着所里也不会卡着不给。
果然，第二天上午，郑海川就通过加密邮件把整理好的数据包发了过来。
只不过很可惜，打开文件夹的瞬间，徐辰就感受到了失望，因为数据太少了。
……
这些数据大多来自于不同时期、不同反应堆、不同辐照条件下的零星实验。有的是在裂变堆里用热中子照的，有的是在散裂中子源里用快中子轰的，还有的干脆就是理论模拟出来的。
缺乏统一的标准，缺乏系统的规划，更缺乏像美国那样几十年如一日、用核爆数据喂出来的完整数据库。
看着那不多的数据量，徐辰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对美国材料界的羡慕。
“妈的，这就是老牌帝国主义吃冷战老本的底气吗？拿氢弹当材料测试机，真是狗大户啊……”徐辰看着屏幕上寒酸的表格，忍不住酸溜溜地吐槽了一句。
人家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材料数据库里，光是钨基合金在不同能量中子辐照下的晶格损伤演化数据，就有几十万组!而国内这边，能拿得出手的高质量数据，加起来恐怕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这不是技术水平的差距，而是历史积累的代差。
美国人从1945年开始搞核武器，到冷战结束前的1992年，足足进行了1054次核试验。每一次核爆，都是一次极端条件下的材料学大考。爆心附近的金属构件在瞬间经历上亿度高温、上百万个大气压以及密度堪比太阳的中子流洗礼，事后被回收的残骸样本，就是最宝贵的第一手数据。
这些数据，是用真金白银和国家意志堆出来的，根本不是和平年代的实验室能复制的。
而华国呢?核试验次数只有45次，且大多集中在六七十年代，那时候的监测设备和材料分析手段还相当原始，很多关键的微观数据根本没能保存下来。
并且，在这件事上，就连系统的虚拟实验室也帮不上什么忙。
虚拟实验室虽然逆天，但它有着严格的限制。它只能生成徐辰已经彻底吃透科学原理的标准科研设备，且规模仅限于常规实验室级别，根本无法凭空变出一座耗资百亿、工程极其复杂的巨型托卡马克反应堆，自然也就没法模拟真实的氘氚聚变14.1MeV高能中子环境。
在虚拟实验室里，徐辰最多只能做做裂变中子辐照实验，毕竟这玩意儿操作简单，只需要在操作台上生成几块高纯度的锎-252或者镅-铍同位素中子源，直接贴在钨合金样品旁边就能照。
但正如之前所说，裂变中子的平均能量只有1~2MeV，跟聚变中子完全是两个概念。这种数据，最多只能做个参考，根本撑不起深度学习的大模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高质量的底层数据投喂，就算把徐辰美国的顶尖材料AI算法搬过来，算出来的也只会是一堆脱离现实的物理垃圾。
徐辰轻轻叹了口气，随手将文件夹关闭。
指望国内现有的实验数据积累去走美国人的老路，显然是行不通了。
“既然外部能提供的帮助有限，数据驱动的路又被堵死……”
“那就只能靠自己，另辟蹊径了。”
……
“没数据，就没法用AI炼丹。”
“那只能走另一条路——物理原理驱动。”
徐辰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他回想起自己做那块恒阻膜的过程。他没有像传统的材料学“炒菜”那样，去疯狂盲试各种参数；他是先在脑海里算出了2.314这个空间分形维度的最优解，然后根据泊松比反推了冰晶生长的热力学参数，最后在虚拟实验室里一击命中！
这种“用数学推导物理规律，再用物理规律指导材料设计”的方法，在现代材料科学中，有一个极其硬核的分支——
计算材料学
……
早期的材料学，俗称“炒菜”。加点碳，加点锰，扔进炉子里烧一烧，拿出来敲一敲。好用就记下来，不好用就倒掉。全凭工匠的经验和运气。这种低效的试错，困扰了人类几千年。
后来，科学家们搞出了“相图计算”。通过热力学公式，把不同元素在不同温度下的组合状态画成图表。这算是一次进步，至少炒菜的时候有了本菜谱。
但这些，依然没有触及物质的灵魂。
直到量子力学诞生，尤其是“第一性原理”中的密度泛函理论（DFT）被提出后，计算材料学才真正迎来了神级革命。
顺带一提，提出DFT理论的沃尔特·科恩，为此拿了1998年的诺贝尔化学奖，虽然他其实是个物理学家。其实也侧面说明了物理化学其实很难区分得很清楚。
所谓“第一性原理”，就是不依赖任何经验参数，不查任何实验数据。
完全从最底层的原子核与电子的相互作用出发，直接求解薛定谔方程！
只要你告诉我这块材料里有几个钨原子、几个铁原子，我就能用纯粹的数学和量子力学规律，在超级计算机里模拟出它们是如何成键的、晶格是怎么排列的、受到外力时是怎么断裂的！
在此基础上，再结合分子动力学（MD），就能在计算机里模拟出材料在高温、高压、甚至高能粒子轰击下的真实演变过程！
这就是计算材料学的终极暴力美学，只要算力足够，数学就能主宰物质！
……
那为什么全世界包括美国在内，放着这么高大上的“第一性原理”不用，非要去搞什么AI黑盒拟合？
原因很简单：算不动！
一个真实的宏观材料包含超过10的23次方个原子。哪怕只算几千个原子组成的微晶胞，其中电子与电子之间的多体量子纠缠与交换关联泛函，其计算量也会呈指数级爆炸。
现有的超级计算机算上几个月，最多也就只能模拟几纳秒、几百个原子的微观运动。一旦放大到工程尺度，算力直接原地崩溃！
……
“别人算不动，是因为在跨尺度耦合时，多体薛定谔方程的降维近似处理得太粗糙，导致误差随着时间步长呈指数级发散……”
徐辰从沙发上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眼底闪烁着唯有顶尖猎手看到猎物时才会出现的兴奋光芒。
“但如果，我能用高维拓扑和偏微分方程的正则化技巧，重构一套全新的多尺度桥接算法，把量子尺度的电子密度泛函，无损压缩映射到微米尺度的位错动力学模型上呢？”
直接从最底层的量子力学出发，用他LV.5的数学统治力，把14.1MeV高能中子撞进金属晶格后引发的“级联碰撞”过程，从头到尾地用数学公式给硬算出来！
想到这里，徐辰胸腔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他二话不说，转身走进书房，直接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单枪匹马地向着“计算材料学”这片无人区发起了冲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