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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至清明前后必会毫无征兆地病上一场，不咳不喘，只是浑身乏力食欲不振，低烧不退，整个人恹恹地窝在被子里像一朵被春寒打蔫了的花。
年年如是，从未例外。
太医屡次诊脉皆是同样说辞，说是春日阳气生发，沈溪亭底子薄，体内伏寒与外界的湿气相搏，每年这时候发作一回是正常的，等年纪大些底子养厚了自然会好。
可这些年沈溪亭确实养好了些却依旧比旁人更易困更易冷，尤其到了春寒时节，手脚也总是凉得快。
萧渡等不起岁岁年年的顺其自然。
原本一周两次的温补羊肉，直接增至一周四次，汤羹里多了当归、黄芪、枸杞这类温补的药材，就连沈溪亭最爱喝的姜枣茶也被萧渡默许多加了一颗掰开的红枣。
春寒料峭，衣物也换了厚的絮子，鞋袜一律换成双层绒里，出门必定要戴好风帽围好围脖，但凡有一点风萧渡便不准他在室外久待。
沈溪亭自己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好，御花园的桃花开了，太后新赏了他一盒南边的头油，他每日洗完澡都抹上一点，总觉得自己浑身香喷喷的，很是满意。
总忍不住往萧渡身边凑，像是要把那香气也分给他一点。
……
第24章以口渡药
沈溪亭甚至觉得萧渡最近比冬天的时候更黏人了，每晚睡觉都要把他箍在怀里，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半夜会长翅膀飞走似的。
他被抱得实在，动弹不得只能蹭一蹭萧渡的胸口嘟囔两句，大多时候闹一会儿也就乖乖睡过去了。
一年春天实实在在的到了。
福安立在一旁，低声劝慰：“陛下……今年的情况未必会同去年一样，沈公子这一年调养得极好，底子较之去年厚实不少，或许……”
萧渡抬了抬手，直接打断他未尽的宽慰。
他要的从来不是几句自我安抚的吉言，往日沈溪亭每一回发病的模样，所有细碎的细节，全部死死刻在他心底。
哪一日开始发热，起初是什么神色，身上何处发凉，每一味用过的药材，体温起落的时辰，桩桩件件记得分毫不差。
只为当真的变故降临之时，自己不会慌乱，不会漏掉半分该处置的环节。
“……今年所有的药材都要提前备齐，去年用过的方子提前煎一副试药性，需要什么尽管报，不必走内务府的流程，直接递到御书房来。”
岁岁年年他总以为那个大雪天里浑身冻得青紫气息微弱的孩子已经被自己一点点捂暖，喂饱了。
看着沈溪亭长成如今这般鲜活会笑会闹，会拽着他的衣袖撒交耍赖的样子，他总以为往后便能只剩岁岁安稳，好好长大。
然后时节轮转，清明来了。
毫无征兆。
萧渡的脑海里还清晰记着往年的一幕，有一年，溪亭头一日还活蹦乱跳的蹲在御花园里看蚂蚁搬家，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跟福安说明日要去东市搜罗新印的话本子。
可不过一夜相隔，第二日早晨人便起不来了。
那一场病足足迁延七日，沈溪亭反反复复低烧不退，浑身酸软脱力，食不下咽，就连喂进去的汤药有时也会尽数呕出来。
萧渡那几日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亲自喂药擦身，换额上的帕子，夜里沈溪亭烧得说胡话含含糊糊地喊着一些他听不清的词，萧渡便握住他的手，不论听不听得懂都一遍一遍低声应着。
自那一年起，清明前后就成了一道躲不开的坎。
每年清明前后，沈溪亭都会毫无征兆地病上一场，有时轻些只是乏力嗜睡几日便缓过来了，有时重些低烧不退需得卧床数日。
太医院一众太医轮番会诊，翻遍了医书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病症，只归结为春日阳气生发，公子底子薄弱，难以适应节气更迭所致。
萧渡心底极不满意这个含糊的结论，可放眼宫中，他别无他法。
他只能每年入冬之后便开始变本加厉地养着沈溪亭，食补药补轮番跟上，保暖作息，事无巨细地盯着一丝不苟地执行。
他曾天真期盼只要养得足够好，终有一年可以打破这缠人的魔咒，可春风一吹，清明将近，沈溪亭依旧会倒下。
或早几日或晚几日，从来不曾缺席。
待到了第三年，萧渡已经不再奢望奇迹发生了，他只是在立春之后便开始沉默地做准备，提前半个月让太医院备好药材，提前安排好朝政以便自己能腾出时间来守在暖阁里，提前在心中做好那个人又会倒下一次的准备。
只是这份深重的焦虑他从不在沈溪亭面前显露半分，在少年眼中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万事皆可依靠的帝王。
春分那日，沈溪亭还精神很好地去长乐宫陪太后剥了半天核桃，回来的时候顺路去御花园看了一眼猫，蹲在假山前面跟那只肥嘟嘟的橘猫说了好一会儿话，气色鲜活看不出半分病态。
当天夜里，沈溪亭洗完澡裹着柔软中衣就窝在了萧渡怀里翻着一本新买的话本子，翻到一半重重的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陛下，我今天好像特别困。”
“春困是寻常事，困了便早些睡。”萧渡嘴上说得淡然，心口却已经悄悄悬了起来。
次日清晨，往日这个时辰沈溪亭多半已经迷迷糊糊醒过来蹭着他的胸膛讨要好吃的，可今日身侧的人依旧沉沉陷在被褥之中，没有半点动静。
窝在被子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比平时浅而急，萧渡坐在榻沿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灼人。
外头早有吩咐，孙院判连夜备好的药材已经煎上了，小火煨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萧渡重新在榻沿坐下，伸手探了探沈溪亭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后颈，掌心传来的温度比方才更高了一些。
收回手起身去拧了一条温热的帕子，回来轻轻敷在沈溪亭滚烫的额头上。
沈溪亭在昏睡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是什么，萧渡低下头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完全辨不出内容。
萧渡小心扶起沈溪亭的脖颈，将水杯递到唇边，沈溪亭凭着本能就着他的手掌抿下几口温水，有一部分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沿着下颌滑进衣领里，萧渡用拇指替他拭去水痕，然后将他又轻轻放回枕上，替他掖好被角。
这张脸庞他看了一年又一年，从十岁的瘦骨嶙峋养到如今面颊带着软嫩的肉，从当初怯生生不敢抬眼同他对视，到如今会毫无顾忌凑上来主动吻他的脸颊与唇。
怎么会怎么看都看不够呢。
殿外，孙院判轻步走入躬身回话：“陛下，沈公子脉象同去年相近，浮而数，寸脉偏弱，乃是外感时邪内蕴虚火之象，只是较之去年要稍好，经年调养底子见长，脉象虽浮却不至虚空，体内正气尚可支撑。”
萧渡目光没有离开榻上昏睡的人，沉声吩咐：“用药不必计较药材贵贱，但凡需要珍稀药材直接从朕的内库调取，不必走太医院的公账。”
郁结沉沉翻涌在他胸腔，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若不是邪祟作祟怎会有人年年固定时节倒下，毫无征兆寻不到来由，冥冥之中仿佛被什么盯上，他阅遍医书动用世间诸多名贵药材，却始终无法斩断这病根。
不多时，另一碗药汤渐渐熬好，乌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氤氲着苦涩热气。
沈溪亭昏昏沉沉意识迷梨，牙关紧闭，这次任凭如何轻唤也不肯张口吞咽汤药，太医言若是强行撬开又怕呛咳呛入肺中，徒增凶险。
萧渡端起药碗抿了一口汤药将苦涩的药汁含在口中，俯身俯向榻上的少年。
一手轻轻托住沈溪亭的后颈，微微抬高他的头，唇瓣相贴将口中温热的药汁缓缓渡进他的唇齿之间。
一遍，又一遍。
苦涩药味在两人唇间辗转弥散，他耐着性子一小口一小口将整碗汤药尽数喂完，喂罢退开些许，指尖轻轻摩挲少年被药汁浸得湿润的唇瓣。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彻底治好他这经年的困倦嗜睡，治好这每到清明便如期而至的病痛呢？
……
第25章怎么一直亲？
高烧蝉绵的那几日，沈溪亭大半时间都陷在昏沉里，只偶尔会从混沌里挣出片刻意识，看得萧渡心口一阵阵发紧。
反反复复，清醒不过片刻便又被浓重的倦意拽回沉沉昏睡。
“唔……”沈溪亭黏糊的一声混着刚从高热里挣脱出来的慵懒，从被褥间闷闷地透出来。
萧渡几乎是立刻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发，“醒了？”
沈溪亭还没彻底回过神，脑子昏沉，四肢骨头皆是散架一般的酸软无力，眼皮重得抬都费劲，视线朦朦胧胧的一点一点慢慢对焦。
入目便是萧渡。
几日夜夜不眠不休的守着，男人往日英挺利落的轮廓都蒙上一层浓重的疲惫，下颌绷得很紧，往日沉稳温和的眼眸里翻涌着压不住的后怕与憔悴。
那一份藏不住的惶恐，明明白白落在少年眼底。
沈溪亭怔怔地望着他，“陛下怎么了？”
萧渡喉结重重滚过，压下眼里翻涌的湿意，指尖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他泛红的眼尾，声音又哑又轻：“睡太久了。”
沈溪亭微微抬臂，力气微弱，软软环住萧渡的脖颈，主动往他怀里贴得更紧，温热的脸颊蹭过他泛着薄青胡茬的下颌。
“我没事的，现在就是有点累。”
他扬起一点下巴习惯性想斜睨他，想闹点小脾气以此宽慰眼前人心头的重压，可实在虚弱，眼神软乎乎的，眼尾还带着病后的薄红，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只剩一身惹人怜爱的娇气。
萧渡心口像被一团温软的棉絮裹住，又酸又涩又怜，收拢手臂轻柔地抱住他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
一连数日，萧渡便这般日夜守在榻前，哪怕沈溪亭短暂清醒过来依旧要以唇渡药，让苦涩的药汁往复辗转，昼夜不分，就这般一点点把昏睡高热的人缓缓渡醒。
第四日，沈溪亭总算能够靠着软垫坐起身，勉强喝下小半碗清糜的白粥，脸色才稍稍多了一丝血色。
第五日，气力又恢复几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能披着一件薄氅在暖阁里慢慢地踱了几圈然后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了。
第六日，七八分元气已然归位，人骨子里的顽劣也跟着回来了，才刚养好便已经撑不住，张口就嚷嚷着要吃香甜酥脆的栗子糕。
萧渡毫不留情一口驳回，命人端来一碗温润的冰糖炖雪梨。
沈溪亭捧着碗坐在榻沿上，一边喝一边晃着腿，脚边蹲着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福安偷偷抱进来的橘猫，正仰着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