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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亭啊，哀家听说你前几日出宫去了？”太后不怀好意。
“……是。”沈溪亭心头一紧，垂着好看的眼睛闷闷的应答。
太后循序渐进，“买了胡饼？”
“……是。”沈溪亭舔了舔嘴唇，很好吃呢。
太后看着他的小动作，“好吃吗？”
沈溪亭还不明白太后怎么对胡饼那么感兴趣了，“……好吃的。”
太后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那……皇帝的……好吃吗？”
沈溪亭俏生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太后娘娘，您怎么知道的？！”
太后没回答，只是抬起手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自己的鼻梁，冲他做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刮鼻子动作，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羞羞脸哦。
沈溪亭遭受了会心一击，整个人后退一步都快冒烟了，“太后娘娘，连您也笑我！”
沈溪亭站在殿中央，被这主仆二人的笑声包围着又羞又窘又不敢发作，最后只能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时，他还听见太后在身后笑着说了一句：“哎，跑什么呀？哀家不笑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溪亭跑得更快了。
暖阁那边，萧渡回来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故作冷淡的后脑勺心里便明白了，还在为那几巴掌赌气呢。
他没说什么，关上门走过去在榻沿坐了下来，沈溪亭感觉到他坐下往另一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高兴了。
萧渡没有追过去，只是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开口：“还疼吗？”
沈溪亭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疼了。”
“不疼了为什么不理朕？”萧渡望着他冷淡的后脑勺，觉得自己的怀抱有点空，往常沈溪亭会扑过来的。
沈溪亭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是因为疼才不理你的。”
萧渡用目光描摹他的白生生的后颈，“那是因为什么？”
沈溪亭把脸往话本子里埋了埋，“……丢人，我都多大了还被按着打……太后娘娘都知道了，她还刮鼻子笑我！”
萧渡心中一软，微微俯身抬起他的脸，温热的吻落在了他额头上，移到了他的鬓角，又落在了一缕碎发旁的发际上，说不清的珍重。
萧渡的唇贴着他的鬓发，温热的吻着，“那天不是有意要打你的。”
“陛下……你为什么要亲我呀？”沈溪亭满眼茫然，心砰砰跳，又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在聊的话题。
“因为你乖。”萧渡低声看着他泛着粉的脸颊答道。
他怕溪亭走丢……溪亭对自己的身世几乎一无所知，脑海残存的记忆碎片只有冬日红彤彤的糖葫芦，还有幼时将他扛在肩头逛庙会的那一副宽阔肩膀。
他甚至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沈这个姓是萧渡给他取的，随的萧渡生母的姓。
起初萧渡不愿让他姓萧，若是姓萧便要录入皇室宗牒就要定下名分，后来他明白无论是养子还是义弟全都不是他心中渴求的归宿。
他给不出那份藏在心底的名分，又不愿随便拿一个身份敷衍委屈少年，便把生母的姓氏赠予他，这是他能够拿出来的一份最为隐秘的珍重。
这些年来，萧渡从未停下寻访的脚步，他派遣最信得过的心腹拿着沈溪亭年少时候的画像奔走于京城内外周边各府州县，一处处打探，一户户问询。
四处打听六七年前是否有一户人家丢失过一名四五岁的男孩，生得眉目清秀模样出众，性子安静，很少哭闹。
人海茫茫线索寥寥，一次次派人出去寻访，又一次次空手而归。
……
第10章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没有，一处都没有。
没有人丢过孩子，没有人在找这样一个玉雪可爱的男孩，沈溪亭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条陋巷里的，无根如浮萍，不知来处亦不见归途。
萧渡说不清心底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沉甸甸地替少年难过。
一方面他隐秘地庆幸，没有人来找便意味着没有人会把沈溪亭从自己身边带走，他可以心安理得将这个人留在深宫护他一世安稳，养他一辈子。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心口发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没有来处呢？他也该是有爹有娘的，他也是被人抱在怀里疼过的。
那些人呢？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找他？是身不由己寻不到，还是根本就不愿意来找他？
他是不是也曾是某户人家的掌上明珠？是不是也曾被举过头顶看纷繁的花灯？是不是也有人在他生病时担忧的彻夜不眠地守着？
那些人如今在哪里？他们知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活得很好，被养得白白净净的，爱笑也爱闹，天冷了会贪恋暖意，受了委屈会耷拉眉眼，冬日里还会钻到他怀里取暖撒交。
可世间偌大，没有半分属于他过往的痕迹。
……
入了冬，日子便过得慢了。
暖阁的地龙烧得热烘烘的，窗纸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棉纸将外面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头。
沈溪亭如今越发不爱出门了，外头冷屋里暖，又有吃有喝有话说，谁愿意往外跑？
他每日的行程固定，睡到自然醒由着人伺候洗漱更衣，然后窝在暖阁的矮榻上等早膳。
早膳用毕要么翻几页话本子，要么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麻雀啄雪，要么溜达到长乐宫去给太后请安顺便蹭一顿点心。
午后再回来睡个短短的午觉，醒来时萧渡通常已经批完了上午的折子，会回暖阁来陪他用些茶点。
晚膳是一天中最隆重的一顿，沈溪亭会提前跟福安点菜，然后眼巴巴地等着萧渡回来一起吃。
吃完晚饭消消食泡个脚，便被萧渡赶上榻搂在怀里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暖暖和和地在帝王怀中睡去。
日复一日，几乎没有什么波澜，但沈溪亭一点也不觉得腻，反倒满心踏实欢喜。
“陛下，今晚我想吃羊肉锅子。”
萧渡瞄他一眼他细薄的腰，“中午不是才吃了红烧肉？”
“中午是中午，晚上是晚上嘛。”沈溪亭理直气壮地挺直腰背，“天这么冷，不吃羊肉锅子怎么过冬？我要那种带骨头的羊排，炖得烂烂的，汤里放酸萝卜和枸杞还要放一点点的辣椒，就一点点提味用的，不会上火。”
他下巴微微抬着，“哼哼哼……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陛下没有理由拒绝我哦。”
萧渡同他对视片刻端起茶杯挡住上扬的嘴角，抿了一口热茶淡淡松口：“准了，但不许贪多吃辣。”
“好嘞！”沈溪亭心满意足地靠回引枕上。
萧渡看着他的灵动娇俏的眉眼……
沈溪亭十五岁时的画像出自宫中画师之手，眉眼描得极细极真，一颦一笑跃然纸上。
他的心腹曾沿着巴蜀的官道一城一镇地走，在茶馆在集市在码头将那张画像悄悄递出去，问那些卖花椒的老妪，挑担子的货郎，浣衣的妇人，可曾见过这个孩子？大约七八年前，这附近可有人家走失过一个男孩？现在是这个样子，可有与他相像的人家？
巴蜀。
萧渡选中这个地方不是没有缘由的，沈溪亭嗜辣嗜到了无辣不欢的地步，吃起辣来眼睛会亮，额角会沁出一层薄汗，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却还是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萧渡便想他会不会本来就是巴蜀人？那地方潮湿多雾，家家户户食辣驱寒，一个在那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自然会留下这样的印济。
可一年又一年，派出去的人跋山涉水辗转千里带回来的答复永远如出一辙，无人认得，无人走失，查无此人。
“陛下发什么呆？”沈溪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热腾腾的水汽扑过来。
羊肉锅子正咕嘟咕嘟在铜锅里翻滚，炖得酥烂的羊排浸在奶白色浓汤里，白萝卜片浮在汤面，少许枸杞星星点点散着红，只浅浅撒了一小撮红椒，辛辣的香气温和地漫开田满整间屋子。
萧渡眉眼稍稍舒展：“没什么，在想朝堂上一点琐事。”
沈溪亭虽然半信半疑但也不多追问，低头又夹起一块炖得脱骨的羊肋排咬下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落到胃里，舒服得轻轻吁出一口气。
几碟小菜整齐摆在桌沿，卤味腌菜配着锅子正好，沈溪亭吃得脸颊泛出薄红，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被那一点点辣椒勾得浑身都暖融融的。
“陛下，咱们喝点酒吧。”
萧渡抬眸往外看，“因为天冷？”
“对啊，外面风雪这么大，吃羊肉锅配点酒刚刚好，不要烈酒就要宫里酿的那种甜米酒，淡淡的，喝着暖身子！”沈溪亭眼神期盼，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长到这么大他其实很少能沾酒水，萧渡管着他，他只远远见过宴会上别人饮酒心里一直记挂着。
“少喝。”萧渡扬声朝外吩咐内侍，“取一坛甜米酒过来。”
酒坛被捧进来已被隔水烫得温热，酒液倒进白玉酒盏，淡淡的米香扑面而来，酒色清润没有灼人的酒气。
沈溪亭仰起脖颈小口抿下去，甜丝丝的酒味滑过喉咙，也辣的他微微眯起眼睛。
“慢点喝，别贪杯。”萧渡低声提醒。
沈溪亭却不听，几杯温酒落肚，脸颊烧得绯红，眼尾浸开一层浅浅的酒晕，整个人都松松散散的。
酒意壮了胆子，懵懂的心思混着依赖，说不清是仰慕还是别的什么一股脑涌上来。
沈溪亭微微倾身抬手轻轻搭上萧渡的肩头，闭着眼怯生生把自己的红润的唇送了上去。
很轻，软软的一碰。
……
第11章浅倦交叠
碰过之后他本想立刻退回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可下一瞬后颈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扣住。
萧渡接住了这一个莽撞又柔软的吻，回吻落下来带着米酒清甜的气息，绵长又珍重，他含着抿着、将那些沈溪亭不明白的、说不出口的话都一点点尝尽。
像口渴的旅人捧着一捧掬不住的春水，小心翼翼地又贪婪地一次次俯身去啜饮。
桌上铜锅依旧翻滚沸腾，白雾袅袅升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朦胧揉在一处，浅倦交叠。
许久萧渡才缓缓松开手，彼此的唇瓣分开，一缕细碎的银丝悄然断开。
“溪亭……”萧渡哑着嗓子低声唤着他的名字，一下又一下轻柔地吻过少年的额头眼尾，再落到腮边，手掌顺着乌黑柔软的发丝慢慢梳理，指尖轻轻挠一挠他的后颈，专挑少年受用的地方哄。
他从来没有过什么想要向神佛乞求的东西，可这一刻他想，若这世上真有神佛，便让这一夜再长一些罢。
沈溪亭眼皮越来越沉，脑袋昏昏沉沉，方才那一番浅倦亲密于他而言好似一场朦朦胧胧的幻梦，撑不住重重的困意身子一歪就那么伏在桌边呼吸均匀绵长，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