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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份期待于懵懂的沈溪亭而言便是枷锁，一旦相见达不到这份期许，失望便会滋生，最后为难受伤的只会是溪亭自己。
萧渡缓缓开口，“沈夫人，朕明白沈家骨肉相思之苦，也明白你们寻亲多年的不易，血缘割舍不断朕不会阻拦你们相认。”
“但朕只有一个条件，一切全部听从溪亭自己的心意。”
沈清宁微微一怔。
“他若愿意留在京城继续在宫中生活，朕自会准许沈家随时入宫探望，书信往来，岁岁可以相见。”
“若是他日他心生向往想去江南小住一段时日看一看他故土水乡朕也绝不阻拦，会安排妥当一路周全护送。”
萧渡目光沉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可不能由你们，由朕，替他做选择。”
“他在深宫十几年，没有体会过双亲环绕的日子，当年自江南流离北上小小年纪吃过多少颠沛苦楚连他自己都记不全，他不懂如何与亲生父母相处，也未必能够一下子就做到骨肉相见便亲厚无间。”
“朕恳请沈家莫要抱着一见如故的期许去待他，不要拿十年的亏欠去压他，不要要求他必须即刻亲近必须感恩。”
“他可以慢慢适应，可以慢慢接纳，喜欢便多亲近几分，觉得局促便可以远一些，无论何种模样都该被接纳。”
“朕唯一所求不过是一件事，不要让沈溪亭不开心。”
一室安静。
听完萧渡这番话，沈清宁心中是实实在在的意外，帝王手握权柄，沈溪亭在宫中由陛下亲手养育十数载，朝夕相伴，情分深重。
换作旁人多半会忌惮血缘至亲横生变数，或是不愿放手这份朝夕相守，纵使不横加阻拦也难免会多设下诸多条件处处提防沈家。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几番周旋步步退让的准备，暗自料想要费不少心力才能够争取到些许探望的机会，不敢奢求帝王这般通情达理。
可他唯一的立场从头到尾全都站在沈溪亭本身。
“臣妇原本以为最多只求得来一年寥寥数次入宫相见，便已知足。”沈清宁不可谓不震动。
“朕并非大度。”萧渡淡淡开口，“溪亭不是物件谈不上归属二字，他未曾经历你们的煎熬，必为你们的遗憾负责，当年的事他没有做错过。”
他会去告诉溪亭他不是无根无凭不是孤身一人，他来告诉他他的故乡在烟雨江南，他的父母盼了他十年。
但他更要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告诉溪亭，你不必愧疚不必弥补不必强行亲近，不必必须回去，你的选择永远第一，你的开心永远最重。
无论你选留皇宫还是选去江南，亦或是选慢一点接纳亲情，朕都依你。
他萧渡要的是他永远开心，沈家要的也是。
这个世界上只是多了几个爱他的人。
出宫之后沈清宁第一时间提笔写下一封加急家书快马千里传回江南，她太懂姐姐了，十年吃斋念佛日日忏悔夜夜垂泪，她所求的从来不是孩子归来报恩认亲尽孝。
她只求一句——她的孩子还活着，只要知道孩子平安康健活得安稳，对沈清安夫妇而言便是这辈子最大的救赎了。
……
暖阁烛火温柔摇曳，映得一室暖意融融，萧渡缓缓蹲下身与坐着的沈溪亭平视。
沈溪亭见他久久不语，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眼底情绪沉沉的，不由浅浅慌张，“陛下，怎么了？你今日好像有心事。”
萧渡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柔软的眼尾，“溪亭，朕有件很重要的事要慢慢告诉你。”
沈溪亭愣愣眨眼，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还是乖乖点头：“我听陛下说。”
“你不是无根无凭的孩子。”
“你本是江南沈家的孩子，十年前幼时在庙会意外走失辗转流离最后流落到京城，那年朕捡到你的时候，你浑身狼狈高烧不退，什么都记不得了。”
“你随的母姓沈，是朕当年为你取的，想着护你安稳长大不沾皇家纷争，却万万没想到竟是阴差阳错，随了你本家的姓氏。”
“你的亲人一直在找你，找了你整整十年。”
茫然无措和慌乱瞬间裹住沈溪亭，指尖微微发颤眼神慌乱地看着萧渡，声音都带上了细碎的慌乱，“陛下……我、我不知道……”
他的至亲若是最后只等来一个生疏拘谨的自己……若是觉得自己不够懂事不够亲近他们，对不起那十年的苦苦找寻。
……有了亲人他是不是就要离开皇宫，离开陪了他这么久的的陛下？
少年心慌得一塌糊涂，整个人微微发抖。
萧渡看着他慌乱脆弱的模样，心口又软又疼，伸手稳稳将发抖的少年紧紧抱进怀里，手臂箍得极稳给足他全部支撑。
过往十几年他在沈溪亭面前从未藏起帝王锋芒，他从不用权势压人，不摆帝王架子不让他畏怯半分。
萧渡第一次刻意亮出了他从未在他面前展露的至高无上的帝王权柄，“溪亭听好，今日朕在这里以天子权柄以万里江山为你兜底。”
“你想见便见，你想慢一点相处便慢慢来，你若是觉得拘束不适不想亲近也无人敢逼你半分。”
“朕的暖阁朕的身边永远是你的家，你想去江南小住朕也亲自陪你去，护你周全，无论是天下人是沈家还是世间情理谁都没有资格替你做选择。”
“朕爱你，永远不变，永远算数。”
沈溪亭整个人还窝在萧渡怀中，方才铺天盖地的慌乱被那一句以天子权柄做兜底的承诺稳稳托住，心里却依然乱糟糟一团。
有关于身世的巨大冲击占满了大半心神，可在混沌惶惑底下有一丝朦朦胧胧的似懂非懂情愫悄悄冒了出来。
……
第40章是爱人的喜欢…是我爱你
那是他从前一直没能理清楚的感觉，每当被萧渡这样紧紧抱着，听他这般掷地有声地袒护自己的时候心口便会又热又麻。
是一种说不明白的悸动，只是此刻被身世带来的茫然盖过，模模糊糊抓不住头绪，他还来不及细细分辨心底那点异样便被现实的疑问拽回思绪。
脸颊蹭着萧渡温热的衣襟，沈溪亭吸了吸微微发红的鼻尖，“陛下……那……那他们，会来京城吗。”
萧渡手掌顺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安稳，低声应答：“沈清宁已经送了加急家书回江南，你的亲生父母正在动身赶往京城，路途遥远，还要一些时日方能抵达。”
沈溪亭又是期待又是忐忑不安，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萧渡的衣料，褶皱在指下揉出来，“我才十八岁……我从来没有和爹娘相处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同他们说话，不知道该做什么。”
萧渡抬手指尖抚开他额前散乱的碎发，“不必强迫自己做得很好，不用刻意乖巧，不用硬挤出亲近，紧张便直说，局促便往后退。”
沈溪亭抬眼望他，水光氤氲的眼眸干干净净，“那……那我想见一见他们。”
“勇敢。”萧渡额头轻轻抵上沈溪亭的额角，“若是见面之后觉得难受觉得压抑，随时可以抽身离开，不必顾及任何人。沈家上下早已答应朕不会对你有半分逼迫。”
那一天，萧渡特意避开百官耳目，没有铺张典礼，将相见安排在御花园僻静的沁芳亭，紫藤花垂满亭檐，四下繁花融融，只留寥寥心腹内侍伺候，不许旁人前来惊扰。
相见当日，萧渡寸步不离陪在沈溪亭身侧，少年这些日子心绪纷乱，夜里睡得浅，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手指紧紧攥着萧渡的衣袖。
萧渡伸手裹住他冰凉的手掌，声音压得很低，“别害怕，倘若觉得难熬我们随时可以走。”
沈溪亭微微点头，心口突突直跳。
片刻，两道身影缓步踏入亭子。
周景珩走在前，风神俊朗，目光一抬就钉在亭中的少年身上，身侧的沈清安脚步一晃，几乎站不稳。
只一眼，血脉自有回响。
沈溪亭的眉眼柔和像母亲沈清安，那份清挺的骨相和鼻梁轮廓又全然复刻周景珩，几乎不用佐证，一眼便能辨出骨血牵连。
沈清安嘴唇止不住地轻抖，死死咬住唇才没有当场失声哭出来，十年焚香祈愿，朝思暮想，日日夜夜惦念的孩子就好好立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好好的。
周景珩素来沉稳持重，此刻胸膛剧烈起伏，攥紧的手掌指节泛白，万千言语堵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溪亭望着面前这一对容貌出众的陌生人，心里依旧带着局促，只是看着二人望着自己那般滚烫真切的眼神，唇角轻轻向上弯了一点，浅浅露出一个很小很拘谨的笑意。
沈清宁怕惊到他，声音小小的，“这些年辛苦你了。”
十六年的思念再沉再痛也是他们为人父母的执念，不是孩子的负担。
沈溪亭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两个人，他的母亲温婉绝色，眉眼温柔似水，和自己的眉眼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看着她心底会自然而然升起一种安稳亲近的暖意。
他的父亲丰神俊朗气度端方身形挺拔，看向他的眼神温柔又珍视还带着小心翼翼的爱护。
这是生他养他寻他盼他十年的至亲骨肉。
他能清晰感受到这是亲情，是血脉相连天生该亲近的暖意，温柔安稳克制。
可就在这一刻他心底骤然无比清晰地对比出了区别，没有脸红心跳，没有心口发烫，没有慌乱悸动，更没有半分想要接吻的冲动。
一丝一毫都没有。
可只要回头看向萧渡，只要萧渡抱他哄他低头看他，只要他声音低沉地安抚他，只要他为他撑起所有天与地。
他就会心跳乱序耳根发烫，会贪恋他的怀抱，会想贴近会忍不住本能地想吻他。
他早就爱上他了，是男女之情是心悦之痴，是想相守一生想亲密相拥想接吻的那种喜欢。
周景珩和沈清安温柔轻声慢慢同他闲谈，不催不认不急不迫，只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温暖他。
“我们不急的。”沈清安含泪轻轻笑了笑，“十年都等了，不差往后岁岁年年，你愿意慢慢认识我们就够了。”
周景珩也缓缓点头，“你在宫里过得很好，有人疼有人护我们很安心，往后你想留京想回宫想偶尔去江南小住，全都随你心意。”
沈溪亭稍稍定了定神，开口声音还有一点浅浅的生涩：“你们也多保重身体……往后我会常常过去看你们的。”
沈清安闻言眼眶又是一热含笑颔首！周景珩望着眼前的少年心中万般宽慰，他们不求立刻亲密无间，能得这一句已然足矣。
几人又闲谈片刻，不过问问日常起居，聊聊京城风物，避开那些沉重的别离旧事。
萧渡在一旁静静看着，见气氛恰到好处便缓缓开口：“既然来了京城便不必匆匆折返江南，朕会吩咐内务府帮你们寻一处合适的宅院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