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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不动如山,动如雷震!【加更】(第1/2页)
总兵府签押房比布政司的气派,却透着一股武人的简练。
条案、兵器架、地图墙,没了那些文墨摆设。
谭纶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份西征军的军报,听见脚步声才抬起脸。
周泰跨进门槛,躬身行礼。
“起来吧。”谭纶把军报往旁边一丢,身子往后靠了靠,“布政司派人来,是军需调度的事?”
“回总兵大人,”周泰垂着手,小心开口,“今日来,是有一桩田亩纠纷,需总兵府协同勘界。”
“田亩?”谭纶的眉毛动了一下。
布政司管田亩,总兵府管兵马,八竿子打不着。
“是。”周泰把李棠教的话原样搬出来,“有佃户告状,说总兵府操练场边上的几块官田,春耕秋收时被军马踏坏了庄稼。布政司接到状子,不敢擅专,特来请总兵府派人一同勘验地界。”
谭纶没接话。
他盯着周泰看了几息,看得周泰后颈发毛。
“操练场?”谭纶忽然笑了,笑意很淡,“总兵府操练场在城北,周大人说的,是哪几块田?”
周泰卡住了。李棠只给了个模糊由头,具体田亩坐落,他哪知道?
“这个……下官只是奉命传话,具体情形,还得勘界时才能……”
“周大人。”谭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把那点客套剥了个干净,“布政司要勘界,派几个书吏来便是,何须劳动你这位经历大人亲自跑一趟?”
周泰的背脊又开始冒汗。
“而且,”谭纶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节奏很慢,“操练场周边田亩,去年秋天总兵府就和布政司核过册子,地界清楚得很。若有纠纷,当时为何不说?”
沉默。
签押房里只剩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周泰喉咙发干。
谭纶没上钩。
这理由太薄,一捅就破。
李棠的算计,在这尊真神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
他脑子飞快地转,再不说点实在的,这趟就算白来,回去李棠那张脸,他不敢想。
拼了。
“谭大人明鉴。”周泰抬起头,豁出去了,“田亩纠纷是假,下官此来,是另有隐情。”
谭纶的指尖停了。
“布政司此番奉朝廷旨意,清查大同藩田。”周泰把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查到代王府名下田亩时,遇到了些……阻碍。李大人遣下官来,是想请总兵府……助一臂之力。”
谭纶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周泰,看得周泰几乎要窒息。
“代王府。”谭纶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布政司查田,查到亲王头上了?”
“是。”
“李棠让你来的?”
“是。”
“他没教你,这事沾不得?”
周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棠每一步都算得精,唯独没算到谭纶根本不按他的套路走。
“下官……”周泰的掌心全是汗,“只知奉命行事。”
谭纶忽然站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这一站,影子罩下来,把周泰整个人都拢在阴影里。
周泰下意识退了半步。
“清查藩田是朝廷的差事,布政司的职分。”谭纶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闷响一下下敲在周泰心口,“总兵府插手,算什么?越俎代庖?还是……替谁火中取栗?”
这话诛心。
周泰的脸白了。
他知道,再不说点能让谭纶真正在意的东西,今天这关,过不去。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楚:“谭大人,李大人让下官带句话——这差事,不只是布政司的。”
谭纶脚步顿住。
“是……京城的意思。”周泰一字一顿,“赵阁老。”
签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盆里的火苗猛地窜了一下,又缩回去。
谭纶转过身。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像被冷水浇过,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周泰,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审视,换上了周泰看不懂的深沉。
“赵阁老?”谭纶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说的是……赵云甫赵阁老?”
“是。”周泰的心跳得几乎撞出胸腔。
谭纶盯着他,盯了足足有十息。
周泰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谭纶走回案后,坐下。动作比刚才沉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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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说话。”他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周泰怔了一下,才敢沾边坐下,只坐了半边。
“赵阁老……还交代了什么?”谭纶的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咸不淡的打发,而是带上了一种仔细斟酌过的郑重。
周泰定了定神,把李棠交代的底细,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赵阁老的意思,是清算代王府名下所有田亩,追缴历年隐匿的税赋。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谭纶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
“是。赵阁老还说,大同是九边重镇,代王势大,盘根错节。若不清除这些毒瘤,军令政令都难通达。”
谭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周泰大气不敢出。
他看着谭纶紧闭的眼,猜不透这位总兵心里在转什么念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炭盆里的火彻底暗了,只剩一点红光。
“你先回去。”谭纶睁开眼,声音平稳,“告诉李大人,这事,我知晓了。明日之内,必有答复。”
周泰站起来,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签押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周泰腿有点软,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
守在廊下的亲兵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却有些异样——方才进去时那副文官派头,出来时怎么像丢了魂?
周泰定了定心神,快步离开总兵府。
回去的路,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却又更沉。
担子没卸下,只是暂时换了个肩膀扛。
签押房里,只剩谭纶一人。
他没动,也没点灯。
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昏沉沉的,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勾出兵器架上那柄长刀的轮廓。
赵云甫。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浙江抗倭,他和赵宁并肩厮杀过,那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赵宁进阁,不顾党争嫌隙,举荐他为大同总兵。
这些事,他谭子理心知肚明。
这份情,他谭纶认。
但代王不是倭寇。
倭寇是贼,可以杀。
代王是藩,是太祖血脉,在大同扎根一百多年,枝叶遍布军民。
动他,等于在九边撕开一道口子,稍有不慎,反噬的就不是布政司那几个文官,而是他手里的几万边军。
“上不封顶……”谭纶喃喃重复了一遍周泰的话。
赵宁的性子,他清楚。要么不动,动则雷霆万钧,绝不留尾巴。
——要干,就干到底,别指望留手。
可师出何名?
总兵府管军,布政司管民,田亩之事,他插手是越界。
即便有赵宁的招牌,也只能暗中使劲,绝不能明面落了口实。
代王不是傻子,他在京城没眼线?
总兵府今日见了布政司的人,明日他就可能知道。
得找个由头。
一个足够硬、足够让代王有苦说不出的由头。
谭纶站起身,走到墙边。
那上面挂着大同城防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关隘、营垒粮仓。
他的手指划过城北操练场的位置,又划向周边星罗棋布的田庄。
操练场……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核册子时,文书随口提过一句:代王府在城北的田庄,紧挨着操练场东侧那片荒地,似乎……有点越界。当时没在意,边军屯田和藩王田庄交错,本就糊涂账。
越界。
这个词在脑子里打了个转。
不是“纠纷”,是“越界”。
若代王府的田庄,真是侵占了军屯荒地呢?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
那不是民事纠纷,是侵吞军产,动摇边军根本。
总兵府过问,就名正言顺。
谭纶转身走到案前,吹亮火折子,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案角那摞落灰的文书。
他抽出最下面一卷,慢慢展开。
是去年秋天核过的田亩册子副本。
他一页页翻,目光扫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地名,最后停在城北荒地那一栏。
旁边,有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批注,是文书随手记的:代王庄东界,似侵军地数顷,存疑,待勘。
谭纶的手指,轻轻按在那行字上。
灯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兵器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