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51章詈骂君父,吾必杀之!【加更】(第1/2页)
赵宁的轿子还没在裕王府门口停稳,里头就传出一阵急促的小跑声。
“师傅!师傅来了!”
朱翊钧从二门里头窜出来,小袍子下摆撩到腰上,由着两个奶娘在后头追。八岁的孩子,跑起来像只脱了缰的小马驹。
赵宁刚下轿,腰还没直起来,怀里就被撞了个结实。
“慢些。”赵宁伸手扶住他,“摔了膝盖,明天又得趴着听课。”
朱翊钧抬起头,两只手死死揪住赵宁的袖子。
“师傅你可算来了。”
“前儿不是才见过。”
“那也是好些日子了。”朱翊钧拽着他往里走,“师傅你看我那九边,我都摆好了。蓟州在这边,宣府在那边,大同我没摆对,你给我看看。”
赵宁被他拽着,一路进了暖阁。
地上铺了一张大毡子,毡子上密密麻麻摆着木头块。山是山,城是城,关隘是关隘,连长城都用一节一节的小木条接起来。
“这是居庸关。”朱翊钧蹲下去,手指头点过去,“这是古北口。戚将军在这儿,谭将军在这儿,马将军在这儿。”
他一边点一边抬头看赵宁。
“师傅,我摆得对吗?”
赵宁也蹲下来。手指在毡子上挪了挪,把大同那块儿往西挪了半寸。
“大同在这儿。再往北一点,是丰州滩。鞑靼人的马,从这儿下来。”
朱翊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马将军在宣府,能堵住他们吗?”
“堵不住一路。”赵宁把一个小木块搁在大同和宣府中间,“所以两镇要连成一线。谭纶和马芳,背靠背。”
朱翊钧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脑袋里在转。
裕王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赵宁站起身。
裕王和王妃一前一后进来。裕王穿着家常的茧绸袍子,王妃手里还捏着一卷《女诫》,是刚搁下的样子。
“云甫来了。”裕王摆手,“坐。”
赵宁行了个半礼,没坐。
王妃倒先开了口。
“赵阁老,皇上那边……究竟怎么样了?外头的话,传得人心里发慌。”
“急火攻心,伤了底子。”赵宁回得平稳,“李太医请过脉,方子也开了。说是底子还在,将养一阵子就能起来。”
裕王坐在椅子上,肩膀往下塌了半分。
王妃在旁边轻轻吐了口气,手里那卷书也松了。
“那就好。那就好。”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
裕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海瑞那个案子……三法司的判子下来了?”
赵宁点头。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家会签。罪名是大不敬,拟的斩。”
“皇上呢?”
“没勾,也没驳。压在御案上了。”
裕王没接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云甫,我有一句话,想请你下回进宫的时候,带给父皇。”
赵宁站直了。
“王爷请讲。”
裕王从椅子上站起来。茧绸袍子上压出来的褶子在腰间一抖。
“作为儿子——”
他顿了一下。
“海瑞詈骂君父,我必杀之。”
王妃手里那卷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裕王没看她。
“可作为大明朝的储君,海瑞这样的臣子,我必重用之。”
王妃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赵宁站在原地。
这话从裕王嘴里说出来——赵宁心里转了一圈。这位平日里温吞、谨慎、连说话都要看人脸色的王爷,今天是真把自己豁出去了。这话要是传到嘉靖耳朵里,分寸拿捏不好,就是父子离心。可若传得好——便是储君的担当,是给天下读书人看的一根脊梁。
裕王还站着,没坐回去。
“云甫,你替我带这一句话。一字不许改。”
赵宁躬身。
“臣,记下了。”
王妃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王爷……”
裕王摆手。
“说完了。云甫还要给世子讲课。咱们走。”
王妃弯腰把那卷书拾起来,又看了赵宁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求,也有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詈骂君父,吾必杀之!【加更】(第2/2页)
赵宁微微颔首。
裕王夫妇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
朱翊钧还蹲在那张毡子边上。
赵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今儿讲《孟子》。”
朱翊钧没动。
“师傅。”
“嗯?”
“海瑞是不是要死了?”
赵宁把书放在膝盖上。
“你听见了?”
朱翊钧点头,又摇头。
“父王说话的时候,我没敢出声。”他抬起脸,“师傅,海瑞他骂的是皇爷爷,不是骂街上的人。他知道骂了会死的,他还骂——”
“嗯。”
“那他不怕死。”朱翊钧把一块木头攥在手里,“不怕死的人,不管他骂得对不对,他都不该死。”
赵宁看着他。
八岁。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眉毛拧着,下巴抬着,一副跟谁较劲的模样。
“你这话,是从书上看的,还是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朱翊钧梗着脖子,“书上没写。”
赵宁笑了。
“殿下。”
“嗯?”
“你皇爷爷,其实不会杀海瑞。”
朱翊钧愣住了。
“不杀?那为什么不放他?”
“因为放不了。”
“为什么放不了?”
赵宁把那本《孟子》合上,搁在一边。
“殿下,我问你。你上回把王妃娘娘的那只玉镯磕了一道印子,你认了没有?”
朱翊钧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认了。”
“怎么认的?”
“……我说是我不小心碰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是我磕的,娘您罚我’?”
朱翊钧低下头,半天才嘟囔出来。
“我……我那会儿不想挨说。”
“你不想娘当着先生们的面说你。”
朱翊钧点头。
赵宁俯身过去,离他近了一些。
“殿下,这就叫面子。”
“面子?”
“皇爷爷是天下人的君父。海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他。皇爷爷要是把海瑞放了,就好比你娘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是不是你磕的’,你点头说‘是我磕的’——你脸上挂得住吗?”
朱翊钧摇头。
“皇爷爷脸上也挂不住。”赵宁的指头点了点那张毡子,“可皇爷爷要真杀了海瑞呢?”
“那……那海瑞就成了忠臣。皇爷爷就成了……”
朱翊钧没说下去。
“成了昏君。”赵宁替他说完,“海瑞要的就是这个。他赌的就是这个。”
朱翊钧抓着那块木头,手指头一紧一松。
“那怎么办呢?”
“等一个台阶。”
“台阶?”
“等一个能让皇爷爷不杀海瑞、又不丢面子的法子。这个法子,可能是一道折子,可能是一桩别的事,也可能是一个人,替皇爷爷把这句话说出口。”
朱翊钧把那块木头搁回毡子上。
搁的位置不对,他又拿起来,往大同的方向挪了挪。
“师傅。”
“嗯?”
“长大了……是不是都得这样?”
赵宁没立刻答。
窗外的日头正好斜过来,落在那张九边的毡子上。木头城墙投下一道一道短短的影子。
“是。”
朱翊钧低着头,又把那块木头挪了挪。
“我不喜欢。”
赵宁伸手,把他那只小手按住。
“师傅也不喜欢。”
朱翊钧抬起脸来看他。
那双八岁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一点不属于八岁的东西。
暖阁外头,裕王站在廊下。
王妃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那卷《女诫》已经攥得起了褶。
“王爷。”王妃终于开口,“您今天那句话……”
裕王没回头。
“云甫会带到。”
“可万一……”
裕王这才转过身。
“没有万一。”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掀起一角。
“这话,我憋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