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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赵党夜话!(第1/2页)
嘉靖的手从床沿垂下来,骨节嶙峋,指尖微微发青。
赵宁跪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膝盖压在金砖上太久,左腿发麻,踩下去没什么知觉。他没有揉,一瘸一拐地往殿外走。
陈洪守在门槛边上,佝着腰,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往殿里探。
赵宁没理他,径直穿过回廊,出了西苑。
外头的值守太监递来一顶二人抬的小轿。赵宁摆了摆手,步行。
从西苑到崇文门外的赵府,走路要一个时辰。夜风灌进袖口,把一身龙涎香的味道吹散了。他需要这一个时辰。
脑子里的账太多了,得一笔一笔捋。
嘉靖活不过一年。这是李时珍的判断,李时珍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虚话。
一年之内,裕王登基。裕王一登基,内阁势必重新洗牌。现在的内阁里头,徐阶是首辅,他赵宁是次辅,还有赵贞吉、张居正、袁炜。
徐阶老了,六十七,精力跟不上。
高拱跟裕王的关系铁——那是裕王府出来的老师,从龙之臣,板上钉钉的入阁,甚至越过他,直接做首辅也不是难事。
而他赵宁呢?
嘉靖亲手提拔的人。新朝一开,这个标签是助力还是绊脚石,全看裕王怎么想。
赵宁走到东长安街拐角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线灰白。
赵府的门还关着。赵福提着灯笼在角门里等,看见赵宁的身影,一溜小跑迎上来。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几个人来过?”
赵福的脸在灯笼底下忽明忽暗,掰着手指头算。
“礼部侍郎周家派人送了一对玉如意。工部的陈郎中亲自来的,等了半个时辰才走。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大人的管家来了两回。还有鸿胪寺——”
“收礼。不见人。”
赵福愣了一下。“一个都不见?”
“一个都不见。”赵宁从角门进去,穿过影壁,往正院走,“礼照收,回帖照写,就四个字——改日再叙。”
赵福跟在后头,脚步碎得不行。
“可陈郎中说了,他明天还来——”
“来就收礼。”赵宁头也不回,“送上门的东西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但人不能见。今天谁来了,明天就传遍六部,后天就传到西苑。皇上刚吐了血,你觉得他这会儿想听什么?听赵宁刚从诏狱出来就开始结党?”
赵福把嘴闭上了。
赵宁进了正堂,芸娘已经在桌上摆了粥和几碟小菜。热的。她一直等着。
赵宁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两口。小米粥,咸菜丝,一碟酱瓜。没什么味道,但胃里暖了。
芸娘站在旁边,看他的脸色。没问。
赵宁把碗放下。“今天可能还会有人来。你在后院待着,前面的事让赵福应付。”
芸娘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没睡着。闭着眼的时候脑子转得更快。
嘉靖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咱们君臣二人,大干一场。”
大干一场。
一个活不过一年的人说要大干一场。
不是他不想干。是老天爷不给时间。
辰时刚过,外头又热闹起来了。赵福在门口挡了四拨人,全是送礼的。有提着食盒来的,有抬着箱子来的。礼收了,人一律挡在门外。
赵福的嘴皮子磨得起了皮——“我家老爷身子不适,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到了巳时,一顶青布小轿停在赵府侧门。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五十出头,中等身量,穿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头上戴着网巾,手里提着个油纸包。
胡宗宪。
赵福正要开口说那套说辞,赵宁的声音从院子里头传过来。
“请进来。”
赵福回头一看,赵宁已经站在了二门的台阶上。换了身家常的棉布袍子,脸上的疲态还没消干净,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
胡宗宪提着油纸包进了院子,跟赵宁对了个眼。两个人没有客套,直接进了书房。
赵福刚把茶端上去,外头又来了一顶轿子。
张居正。
比胡宗宪年轻不少,三十三四的样子。穿得比胡宗宪讲究——靛蓝的绸面道袍,折痕笔挺。手里拎着一只锦盒。
赵宁在书房里喊了一声:“一块儿进来。”
张居正进了书房,把锦盒往桌上一放。
“两斤建宁的莲子,去了芯的,泡茶或者煮粥都行。”
胡宗宪把自己那个油纸包也搁在旁边,拆开来——半只酱鸭,包得严严实实,油已经浸透了两层纸。
“这个不用泡茶。”
赵宁看了看莲子,又看了看酱鸭,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们倒是实在。外面那帮人送的东西,玉如意、紫檀笔架、一堆没用的玩意儿。”
张居正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袍子下摆理了一下。
“他们送的不是礼,是投名状。赵阁老从诏狱出来,皇上没杀,没贬,原职留用——这信号够明白了。这时候不上门表个态,以后怕是排不上队。”
“所以我一个不见。”赵宁搁下茶碗,“见了就是收了投名状,收了就得还。这时候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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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宪坐在赵宁对面,直奔主题。
“皇上什么情况?”
这句话一落地,书房里的空气紧了一下。
赵宁没有马上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赵福在院子里扫地,离书房有三丈远。
他把门关上。
“不好。”
两个字,轻轻的。
张居正和胡宗宪同时身子前倾。
“多不好?”张居正追了一句。
“李时珍给看的。丹毒积了几十年,五脏都坏了。”赵宁坐回去,拇指在桌面上摩挲着,“开了方子,能压火,但底子撑不住。”
他没有说具体时间。半年到一年这个数字,目前只能烂在他肚子里。
胡宗宪的身子慢慢靠回椅背。他当了二十年的官,什么话该往深了问,什么话该到此为止,拿捏得清楚。
张居正的反应不一样。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海瑞呢?”
“还关着。”赵宁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皇上没发话杀,也没发话放。悬着。”
“悬着最危险。”张居正接得很快,“皇上哪天气顺了,可能放。哪天气不顺——”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
赵宁把茶碗搁回桌上,话头一转。
“汝贞兄。”
胡宗宪应了一声。
“戚继光到蓟州多久了?”
“四个月。”胡宗宪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谭纶到大同四个月,马芳到宣府三个月。”
“整顿得怎么样?”
胡宗宪搓了搓手。这个动作赵宁熟悉——他在说不太好说的事情之前,都会搓手。
“人是好的。戚继光不用说,蓟州那帮老油条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谭纶也稳,大同的防线在补漏。马芳是宣府本地人,人头熟,上手快。”
“但是?”
“缺钱。”
胡宗宪伸出两根指头。
“蓟州的兵员缺额三成,要补满,光安家银子就得十二万两。大同的城墙有四段年久失修,谭纶报上来的修缮费用是八万两。马芳那边更狠——宣府的马政烂了十几年,战马折损过半,要重新买马、养马、修马场,开口就是二十万两。”
“加一起多少?”
“四十万两只是打底。”胡宗宪摊了下手,“如果要练出真正能打的兵,翻倍都不够。粮饷、兵器、火炮、被服,哪一样不要钱?这还没算冬天的炭火和棉衣——九边的冬天,冻死的兵比打死的多。”
赵宁没吭声。
四十万两。
户部的太仓银去年的存银是多少?赵宁记得那个数——不到两百万两。刨去百官俸禄、漕运开支、各地赈灾的窟窿,能动的银子不到五十万。
五十万里拿出四十万砸到九边,其他地方全喝西北风。
钱从哪儿来?
答案他早就想过了。大户。盐商。沿海走私的豪族。江南那些占了几万亩良田却一文税不交的缙绅家族。那些人的地窖里堆着的银子,比太仓银多十倍不止。
但动这些人,等于把手伸进老虎嘴里拔牙。
这些人在朝中有靠山,在地方有族兵,在民间有名望。今天发一道清丈田亩的旨意,明天弹劾他赵宁的奏疏就能堆满通政司。后天——
后天他可能就暴毙家中。死因是“旧疾复发”,或者“偶感风寒”。
验尸的仵作是他们的人。写邸报的也是他们的人。
张居正在旁边一直没插话。他在听。这个人的习惯赵宁了解——先听完所有信息,再开口,开口就是成形的判断。
“动不了。”赵宁开口了。
胡宗宪抬头看他。
“不是不想动,是时机不对。”赵宁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皇上病着,朝局不稳。徐阶他们把控的朝政,高拱在旁边虎视眈眈。这个节骨眼上去碰那些人的钱袋子——我今天签发文书,明天就有人在我粥里下砒霜。”
胡宗宪没有反驳。他在浙江待过,那些盐商和丝绸大户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张居正这时候开了口。
“那就等。”
赵宁和胡宗宪同时看向他。
“等什么?”胡宗宪问。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胡宗宪。他看着赵宁。两个人之间传递着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等朝局定。等新朝开。等坐稳了位置,手里有刀、背后有人的时候。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阳光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你们两个记住一件事。”
胡宗宪和张居正都没动。
“九边不能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哪怕勒紧裤腰带,先把架子撑住。戚继光、谭纶、马芳那边,你盯着——”他回头看胡宗宪,“别让他们灰心。告诉他们,往后有的是仗打,有的是钱花。”
胡宗宪嘴角刚动了一下,又压住了。“这话是你赵云甫说的,还是皇上说的?”
赵宁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有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