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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忌咬紧后槽牙,两只手死死钳住剑柄。
混沌之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盯着石门上那点微弱的反光,脑子里把木剑上的纹路又过了一遍。
这回他学聪明了,不干那种硬碰硬的傻事。
木剑挂在腰带上发热。
他腰眼一发力,顺着那股牵引的劲头,玄铁重剑划过一道诡异的圈子,结结实实砸在千斤闸的下半截。
喀嚓一声响。
一块核桃大小的碎石头从门上崩了下来,骨碌碌滚到墙角。
原本连白印子都不留的石板上,真真切切砸出了一个小坑。
「大人……裂开了!」
柳素娘坐在墙角,声音嘶哑得厉害,但语气里全是高兴。
唐婉儿也睁开眼,死灰一样的脸上多了点活气。
叶无忌朝柳素娘翻了个白眼:「你才裂开了!」
他甩了甩酸胀的胳膊,重剑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别高兴得太早,这破门厚得很。」
「老子砸这一下,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才掉个皮。」
「照这干法,就算老子不累死,咱们三个也得活活饿死在这洞里。」
他真没底气了。
肚子咕咕叫得震天响。
平日里在灌县吃香喝辣,顿顿大鱼大肉,到了这破地方连口凉水都没得喝。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玄铁重剑往旁边一丢,满脸都是抱怨。
「这独孤老头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防人防到这个份上,至于吗?」
「老子不干了,爱谁谁。」
叶无忌双手抱着膝盖,脑袋靠在冷冰冰的石壁上,直翻白眼。
他本来就不是个喜欢死磕到底的人,做事凭个乐子。
这会儿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脾气早就上来了。
柳素娘眼眶红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乾裂的嘴唇,撑着冰凉的石板,手脚并用地朝叶无忌爬过去。
她身上的襦裙早就烂成了布条,根本不在乎走光不走光。
爬到叶无忌跟前,她把脸贴在男人的大腿上。
「大人别赌气。」
柳素娘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您要是放弃了,咱们可就真没活路了。」
「老子不是赌气。」
叶无忌伸手捏着柳素娘乾瘦下去的脸颊。
「老子是真的饿啊,这肚子早就瘪了。」
「没有乾饭垫底,哪来的力气砸石头?」
唐婉儿在旁边冷笑两声,虚弱地接话:「早就说了这是死路,你非要贪图那把木剑,报应来了吧。」
叶无忌斜着眼睛瞪她一眼:「你个小娘皮还挺能说风凉话。」
「老子要是死了,谁给你解毒?」
「别忘了刚才谁求着老子要的!」
唐婉儿脸涨得通红,想骂人却没力气,乾脆把头扭到一边。
她也饿得发慌,伤口疼得麻木了。
她靠在墙上,听着那边两人的动静,心里却出奇的安分。
叶无忌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反而让她没那么害怕了。
柳素娘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地下寒气太重,她连打哆嗦的力气都没了。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水雾蒙蒙,透着一股交代后事的意味。
「大人,妾身是不是要死了?」
柳素娘的手摸着叶无忌粗糙的大手,把那手指头贴在自己脸边。
「别搞这套哭哭啼啼的,爷烦。」
叶无忌嘴上硬,手里却没挣脱,任由她贴着。
柳素娘也不恼,嘴角往上扯了扯。
「妾身在青城山当了这么些年掌门夫人,外人看着风光,可赵玉成那就是个缩头乌龟。」
「到了紧要关头,连自己的婆娘都能拱手送人。」
叶无忌哼了一声:「那老小子也就是个软蛋。」
「哪天爷回去了,把青城山给他平了,连他那武馆牌匾都给他劈咯!」
「不用平。」
柳素娘轻轻摇头:「妾身早就不认他了。」
「自从在山上跟了大人,妾身这辈子才算活了个明白。」
「大人虽然嘴上不饶人,还老爱欺负人,可您是真男人。」
「天塌下来,您敢替女人扛着。」
叶无忌被她夸得有点不自在,顺手在她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少给爷戴高帽,爷就是看中你这身段好生养,没别的心思。」
柳素娘被打了也不躲,顺从地挨着。
「妾身知道大人风流,大人身边不缺女人。」
「可妾身知足了。」
「要是这次真出不去了,能跟大人死在一个坑里,妾身也认命。」
「扯什么淡。」
叶无忌皱起眉头。
「老子大把的银子还没花完,那海里捞的女夥计还没调教够!」
「谁要跟你死在这个黑窟窿里?」
柳素娘眼泪掉下来,砸在叶无忌腿上。
「大人,妾身是真的没力气了。」
「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我死了没啥。」
「大人您武功高,一定能熬出去。」
「等您出去了,以后遇着合心意的女人,别再那么粗鲁了,要多疼疼人家。」
「还有……」
柳素娘咽了口乾涩的唾沫。
「妾身其实想给大人生个胖小子的。」
「生个儿子,跟着大人学打架。」
「生个闺女,妾身教她做衣服。」
唐婉儿在角落里听着,原本想骂一句不要脸。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她看着那个平时没骨气的青城派掌门夫人,现在居然能坦然说出这种死生之言。
唐婉儿心里泛起一阵酸水,居然有些羡慕她。
自己虽然是唐门大小姐,可哪个人真正在乎过自己死活?
被关在这鬼地方,反倒是一个平时满嘴跑火车的无赖,一直挡在前面。
叶无忌听着柳素娘交代后事一样的话,心里憋得难受。
他是个后世穿过来的人,讲究个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到了这份上,他骨子里那点见不得女人掉眼泪的血性还真被激出来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叶无忌一把将柳素娘搂进怀里,手掌在她背上用力搓着。
「给爷听好了,老子的女人,阎王爷来收人,老子也得给他扇两个大耳刮子打回去!」
「你不是要给老子生大胖小子吗?」
「行!出去以后,老子天天晚上折腾你!」
「三年抱俩,少一个都不行!」
柳素娘趴在他怀里,咧嘴笑了,笑得很惨澹。
叶无忌继续给她画饼:「你忘了老子灌县的火锅了?大把的羊肉卷,红亮亮的牛油底料,撒上一把麻椒。」
「在滚开的锅里这么一涮,沾上蒜泥香油。」
「那滋味,给个皇帝都不换!」
「你给爷撑住!」
「等砸开了这破门,爷带你去成都府吃最肥的叫花鸡。」
「再买十套海棠红的襦裙给你换着穿。」
柳素娘闭着眼睛,气息越来越弱。
「好,妾身听大人的。」
「去吃叫花鸡,穿新衣服……」
声音细若游丝,说到最后几个字,柳素娘脑袋一歪,直接在叶无忌怀里晕死过去。
「喂!婆娘!你别吓唬老子!」
叶无忌使劲晃了晃她的肩膀,人已经没反应了。
他急忙转头看角落里的唐婉儿。
唐婉儿靠着石壁,头歪在一边,那条受伤的腿直挺挺地伸着。
她早就撑不住了,刚才听柳素娘说话就是全凭一口气吊着,这会儿也彻底没了动静,跟着昏死过去。
石室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头顶长明灯的火苗在闪。
叶无忌把柳素娘轻轻放在地上,扯过破烂的布条盖在她肚子上。
他站起身,眼珠子通红。
鼻腔里喘出的气粗得跟风箱一样。
平时嬉皮笑脸的作派一扫而空。
那是真被逼急了的模样。
「独孤老匹夫。」
叶无忌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弄这些花里胡哨的破烂机关,害老子的女人!」
「今天老子非把这地方砸个稀巴烂!」
叶无忌走到玄铁重剑旁边,弯下腰,一把握住剑柄。
这一握,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半下。
体内原本因为饥饿而蛰伏的混沌之气,被他毫无保留地全部抽调出来。
丹田里传来一阵撕裂的痛苦。
那是内力枯竭的前兆。
他不顾这些。
他把腰间的木剑抽出来,用左手反手握住。
右手提着八十一斤的重剑。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平时在灌县混日子丶收加盟费丶吃喝玩乐的画面全抛到九霄云外。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面前这块烂石头劈开!
「降龙十八掌有云,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叶无忌嘴里念叨着当年洪七公在襄阳城外教他的口诀。
这是力量到了极点后,留有一线余地,以柔克刚的法门。
叶无忌平时领悟不到这么深。
但在这绝境之下,人被逼到了死角,反倒灵光一闪,把各路武功融会贯通了。
他左手木剑向前一递,剑意精准地攀附在千斤闸石板上那些细微的纹理上。
木剑顺着石头的脉络,找到了一处极其脆弱的承力点。
那是千斤闸机括最核心的交汇处。
右手的玄铁重剑随着木剑的指引,高高举起。
混沌之气在剑锋上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这只是庄稼汉劈柴的最简单的一个动作。
但这一剑,汇聚了先天功的中正丶九阴的阴柔丶九阳的刚猛。
全都被阴阳轮转功揉碎了,全数爆发。
「给老子破!」
叶无忌大吼出声。
重剑挟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在木剑点出的那个脆弱处。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地底传开。
整个地宫都在摇晃。
灰尘簌簌地从石室顶上落下来。
那面连玄铁重剑都只能砸掉一块皮的千斤闸,从受力点开始,蔓延出一条手指粗细的裂缝。
裂缝顺着石板纹理一路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紧接着,内部的青铜滑轮和齿轮承受不住这股怪力,连续崩断。
轰隆巨响传出。
巨大的石板从中间一分为二,半边石板直接坍塌下来,砸在通道的石阶上,扬起漫天灰尘。
一股新鲜潮湿的泥土空气,顺着裂缝灌进了死气沉沉的石室。
通道通了。
门裂了。
叶无忌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玄铁重剑。
他看着裂开的石门,咧开嘴想笑两声。
可笑容还没扯出来,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两下。
刚才那一剑,抽乾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这几天水米未进,加上早前走火入魔被合欢散折腾,他的身体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手一松,玄铁重剑当啷掉在地上,砸出点点火星。
木剑也滚落在青石板上。
叶无忌双腿发软,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朵里全都是嗡嗡的叫声。
他想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两块烂石头扒拉开。
他想抱起柳素娘和唐婉儿走出这鬼地方。
可是腿上的肌肉抽搐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半点劲。
他试着往前挪动膝盖,却扑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真他娘的操蛋。」
叶无忌满嘴是土,无力地骂了一句。
通道里的风吹在他脸上,他能闻到外面山林里的味道。
可这几步路的距离,现在却比登天还难。
饿。
真饿啊。
五脏六腑都在抗议,胃里泛酸水。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难道门都劈开了,三个人还要整整齐齐地饿死在这门槛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