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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陈孟之印(第1/2页)
马二趴在青石滩上,整个人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
说实话,干我们这行的,死人骨头见多了,平时在洛阳邙山或者陕西凤翔那带下洛阳铲,一铲子带上来点碎骨头渣子,连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
但你得明白,这是在地底几百米深的暗河边上,是一片能活吞大活人的流沙池。
你刚才以为自己踩着的是石头,结果拔出来一看,底下是层层叠叠的死人堆。
这换了谁,心态都得崩。
张西武一言不发,反手抽出军刺,走到流沙边缘,他探出半个身子,用军刺在刚才马二陷进去那个泥坑边缘狠狠往下扎了半尺,然后往外一挑。
一坨粘稠的灰黑色淤泥被挑上了岸。
淤泥里裹着两截惨白的腿骨,还有半个烂得发黑的盆骨。
水珠子顺着骨头往下滴答着,在死寂的地下河滩上显得特别刺耳。
白露脸色煞白,她最怕这些东西,但这个时候,骨子里的那点专业劲儿反倒把恐惧给压下去了。
她深吸了两口气,咬着牙走上前,蹲在那些骨头旁边仔细照了照。
“这是股骨和胫骨。”白露声音有点打飘,但吐字很清晰,“从骨骼的粗壮程度和骨骺线的闭合情况看,是成年男性。你们看这里……”
她用一根树枝指着腿骨关节处一些凸起的骨刺,“这是极其严重的骨质增生,还有这盆骨的变形程度,说明这个人长期从事超负荷的重体力劳动。从骨骼的风化程度和我们所处的地层环境来看,这绝对是汉代的骨头。”
“不止一个。”张西武用军刺在泥里又拨弄了几下,挑出了三个明显属于不同人的下颌骨。
把头磕了磕手里的烟锅,只是冷眼看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流沙。
“陈孟当年带了五百族人进岷山,这地方就是个活脱脱的地狱。修这种九层的绝世大墓,得凿穿多少石头?得死多少人?这些死在工地上的人,根本不配进墓室,直接就被扔进了这条暗河的流沙坑里。”把头声音很沉,带着老江湖特有的冷酷,“这在行里叫生桩坑,也叫杀匠池。”
这规矩我听说过,古代那些王侯将相修大墓,为了防止工匠泄露地宫的秘密,墓修好之后,往往会把最后一批封门的工匠直接坑杀。
这种事在先秦和汉代最常见。
有些心狠的,连干活累死的劳工都不放过,直接垫在墓道底下当夯土。
这片流沙坑,就是陈孟当年处理尸体的天然垃圾场,底下这几万方泥沙里,指不定埋着多少具受尽折磨的白骨。
“行了,收起可怜心。”把头摆了摆手,“绕着石头走,别碰水,别碰沙。”
我们几个人搀起腿上烫伤还没好的马二,贴着青石滩的边缘,绕过这片散发着死人味的流沙地。
这里算是第四层的边缘地带,也就是老族长说的“土关”,没有人工修建的台阶,全是自然形成的地质裂缝。
我们顺着岩壁走了一百多米,前面出现了一个干枯的天然石室。
这石室不算大,也就一间普通堂屋大小,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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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光一扫,石室的角落里散落着不少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了一看,全是些烂成渣的木头片子和几只变了形的木碗。
“是漆器。”白露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走到一个稍微完整点的物件前。
那是个带着红黑两色花纹的木盘子,但现在已经裂成了无数块,上面的漆皮像鱼鳞一样翘了起来,稍微有一点风吹过,漆皮就往下掉渣。
干这行的,尤其是北派土夫子,下地最烦碰见两样东西:一是水坑里的烂书简,二是汉代的漆器。
我得给你们交个底,很多人以为古董越老越值钱,其实在黑市上,这东西得看品相。
汉代的漆器当年那绝对是奢侈品,生漆刷在木胎或者麻布上,红黑配色,画着云气纹、神兽,漂亮得邪乎。
但这玩意儿有个致命弱点:见光死、见风烂,它在地底下两千年,早就被水汽浸透了,你一旦挖出来,脱离了原有的温湿度环境,不出几个小时,木胎就会急剧收缩,上面的漆皮直接炸裂脱落。
早年间有些不懂行的土鳖,从楚墓里掏出几十件精美的漆耳杯,高兴得以为发了大财。
结果用蛇皮袋一装,坐了趟绿火车的功夫,到家倒出来一看,全他妈变成了一堆卷曲的烂树皮,连个响都听不到。
古玩圈里真能保存下来、上得了台面的汉代漆器,得靠专门的化学药水脱水定型,这叫“干漆夹苎”的修复手艺。
没这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
所以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烂盘子,心里就没啥波动,这些东西当年可能是供陈孟族人吃饭用的,因为没放在密封的棺椁里,早就烂透了,根本带不出去。
“这地方应该是当年修墓工匠或者监工的一个休息点。”我用脚尖拨开地上的灰土,“除了这些破碗,啥也没……”
话还没说完,白露突然蹲下身子,用手里用来清理文物的小刷子,在墙角的一堆黑泥里扫了扫。
“九峰,你看这个。”她从泥里捏出一个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疙瘩,递给我。
我接过来,用衣角使劲蹭了蹭。
这是一枚铜印。
分量很沉,表面包着一层厚厚的绿漆古包浆,印的顶部是一个拱形的纽,穿绳子用的孔已经让泥糊死了。
我摸出随身带的伞兵刀,用刀尖轻轻剔掉印面上的死泥,把手电光打在上面。
“瓦纽,私印。”我脱口而出。
这几年跟着把头,我在古玩鉴定上算是下过死功夫的,但汉代的印章大有学问。
官印一般比较大,而且纽制有严格规定,什么龟纽、驼纽、蛇纽,那是按级别来的。
可私印就不一样了,多半是正方形,体积小,一两厘米见方,最常见的就是这种半圆形的“瓦纽”或者“桥纽”。
印面上刻着四个阴刻的小篆,字体方正,刀法很生硬,应该是直接用錾子凿出来的,也就是行内说的“急就章”。
“陈孟之印。”白露认出了那些字,声音都有些发颤:“是他的私印。他真的把自己的印章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