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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丽珠的火爆脾气并没有因为年岁的增长而熄灭,反而越来强烈,一点就炸。
见她骂骂咧咧就要去找人算账,虞声笙也没拦着,只叮嘱:“别殃及无辜。”
“哼!无辜什么无辜,在老娘这里只有先让自己痛快了才成。”说着,周丽珠一甩袖子下山去了。
玉浮不慌不忙:“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有数呢,你别慌。”
“我是担心山下的那些人。”虞声笙笑道,“这下八成是要倒霉喽。”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目透狡黠。
此刻,一片开阔的庭院中,三面大门敞开,围满了百姓。
费老爷站在中央,先跟着到场的诸位官爷大人一一作揖见礼,再请他们坐下,随后他便走到香案前,起香焚烧。
今日他着一身锦绣蓝黑的衣裳,上头遍布球路纹,领口尖尖,束成一圈,头上戴着一顶低檐矮帽,朦胧柔纱透出了里头束发用的金并头莲瓣簪。
本该儒雅大方的一身,偏被他那高高挺起的肚子破坏了气氛。
周丽珠藏在人群中瞧见了,冷冷啐了一口:“装腔作势。”
今日天晴气爽。
又是做法事的良辰吉时。
费老爷依着规矩拜过,口中说着祝祷之词。
接下来便要将场地交给那些个大和尚。
也不知从哪座庙宇请来的高僧,一个个吃得肚肥腰圆,富态万千,要不是那一身袈裟依旧,真瞧不出半点出家之人的清修出尘。
霎时,这几人头顶上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大块乌云。
黑沉黑沉的。
罩在上方显得天空一下子低了很多。
还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哗啦一阵大雨倾盆落下,将这几人浇了个透心凉,费大善人的矮帽都被冲掉了,衣衫布料都贴在身上,露出臃肿不堪的线条,他对面那几个大和尚也没好到哪儿去,与他是一样的。
这几人活脱脱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猪。
因为还穿着衣服,所以比真正的猪更显得笨拙。、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们慌了手脚,费老爷急着去找自己的矮帽,还在湿滑的地上摔了一跤。
这下百姓们再也绷不住,都笑出了声。
费老爷面红如火,恼羞成怒。
冯承见势不对,赶紧起来主持。
另一边,文富也跟着配合。
有两位官老爷出面,情形才算控制下来,也让这几人去后面换了身衣服。
等他们衣服还完再回来继续法事时,费老爷总觉着哪里有点不对劲。
刚刚那一阵奇怪的雨,为何偏偏只淋了他们几人?
别说周围百姓了,就连坐在不远处的冯承和文富都没淋到半点。
好像是专门对着他们来的。
另外,他还觉着老百姓们看自己的眼神也有点奇怪,全然不似一开始的兴奋崇拜,反而嘀嘀咕咕,好像在议论着什么。
瞧着自己处心积虑安排的一切,却没能让自己狠狠出风头,反而丢了一回人,费老爷恨得牙根痒痒。
但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他又暂且将这份怒意压了下去。
法事做完,便要打开库房。
在官老爷和乡亲父老的见证下,费老爷要将那些捐赠的物资公开,他话说得很动听,也很激动人心。
说什么接受广大群众的监督,诸位百姓都是他诚心奉献的对象,什么回馈于民,造福故土之类的话都出来了。
说完了长篇大论,费老爷抬手:“拿钥匙来!”
这时,芙娘低头,捧着圆案匆匆而来。
她走得很快,裙摆涟漪,飘飘如云,却不见底下的鞋尖一点,可见礼数规矩都是一等一的好。
见是她,费老爷一阵狐疑:“怎么是你?孙管事呢?”
芙娘比划了两下,费老爷也没怎么看懂,大约是以为孙管事临时有事,顾不上这边了,所以才让同样值得信赖的芙娘代替自己送钥匙。
费老爷很不喜,越发不快了。
在他看来,这种事就不该女人插手。
被女人碰过的,都带着晦气。
无奈,眼下他又不能找孙管事来问责发作,只好接过钥匙,露出慈善的假笑:“大家随我来。”
众人跟着,到了后面一处更深的院落中。
这里一座连着几阁的库房看得大家惊叹不已。
“好大的库房啊!”
“大善人真要捐这么多么?”
“可了不得!”
“现在看来大善人还是真的好人呀,旁人谁愿一下子拿这么多东西出来?”
“谁知道呢,再看看吧。”
费老爷展示了一下手中的钥匙,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最大的那一扇库房的门。
门开了,却是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费老爷还浑然不觉似的,对着空空的库房扬声介绍,说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百姓们也乐了。
“大善人,你说捐赠,难不成是要捐这些空的库房出来么?”
“开凿运河,挖水渠,修水坝哪里需要这些空房子,大善人是在跟我们说笑吧。”
冯承皱眉,与文富对视一眼。
他问:“是不是弄错地方了?大家稍安勿躁。”
这话既是在控制即将混乱的场面,也是在给费老爷台阶下,赶紧想一个应对的法子,先把眼前的麻烦糊过去再说。
费老爷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哪里有什么应对的法子。
这库房本就是满的,是他事先检查过不下五六次的。
为把事情做漂亮,他甚至没有掺假,都是好东西。
银钱满仓,粮食堆上梁,还有那些工具材料等物也都是挑好的来的。
可以说这一回,费老爷是实打实地出了不少钱。
“你、你你们看不到么?”他急了,指着门里面,“都满满的呀!”
百姓们又看了看,还是空的。
冯承和文富也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墙。
别说满的了,就连一块砖头,一枚铜板都瞧不见。
“费老爷,你可是昨夜没睡好?”文富问。
“是满的呀,文大人,冯大人,你们凑近了瞧,满满当当呀!”费老爷有些慌了,声音都在失真。
众人还是看不见。
人群中渐渐有声音传出。
“我就说嘛,刚刚才起香就被老天爷一把雨给浇灭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方才那娘子不是说了,法事不顺,不是什么好事。”
“对啊,咱们这儿晴天照着,日头多好,偏他们做法事的几人被淋雨,这说明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这会子又拿了个空库房来糊弄人,这费大善人为何自己看不到?”
“别是被什么东西给迷住喽。”
众人越说越不像样子。
费老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依然在为自己努力辩解:“你们看不到吗?!这里头全是银钱呀!是我打算捐出来给那些修河道挖运河的工人们的工钱呀!”
冯承看不下去了,心知必有古怪:“费老爷,或许今日确实不顺,要不咱们改个良辰吉日再来开库房。”
“这是满的呀!!”
费老爷急了。
头一次觉着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
正焦灼混乱之时,众人听见一阵骨碌骨碌的声响从库房传来。
先是一点点,随后越来越多,由远及近。
冯承眯起眼看过去。
跳入眼帘的,竟是一颗头颅!
那骨碌骨碌的声音正是头颅在滚动的声响!
来不及反应,无数的头颅滚了过来。
百姓们尖叫连连,退到庭院门外,不敢靠近。
费老爷也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何自己准备的满仓财物会变成这些头颅……
他愣在原处。
冯承先捉住身边的衙役:“快,去清风观报个信!这儿有怪事!”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那些头颅已将费老爷团团围住。
它们并未靠得太近,而是将中间空出一块来,形成包围趋势。
费老爷觉得自己快疯了。
“别、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