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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种下的根本不是枣树,而是花钱从洛阳仙界专区旁买来的废弃景观苗,若真引来科学院,怕是连树来自哪处工地都能查清。
李善德又走向草棚摸了摸灶台。
灶膛冰冷,灰中没有半点炭火,床铺下却连尘土都没压实。
「令堂何在?」
「去亲戚家了。」
「何日回来?」
「这……说不准。」
「那便封存此处,待老人家回来亲自问询。」
屠三急道:
「你到底是何人,凭何封俺家宅院?」
李善德没有亮牌,只对身旁村民问道:
「诸位乡亲,可有人见过屠家老夫人在此过夜?」
人群渐渐安静。
隔了许久,有个孩童从父亲身后探头。
「他娘住在西街,前日还追着他打,说他偷了家中被褥来搭棚。」
众人哄笑。
屠三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抓那孩子,却被周茂挡住。
李善德语气仍旧平和。
「你若确有损失,朝廷照章补偿,可欺罔官府,便请公安所依律查办。」
屠三盯着几名随从腰间鼓起的短棍,终究没敢动手。
此类人被李善德列为「趁线夺利」。
他们多是当地泼皮与牙人,消息灵通胆子又大,未必敢真与官府拼命,却善于趁章程初立钻空子,用哭闹迫使官府花钱买清静。
第三类则比泼皮更难对付。
洛阳两大旧族遭魏知事雷霆处置后,嫡支已经销声匿迹,可依附其下的小地主和旁支世家乃至乡绅商户仍盘踞各乡。
这些人读过书,懂律令,也能拿出看似齐全的契书,他们专挑章程中的模糊处争论。
铁路占了半亩,他们便说余下田地被轨道切割,车马难入,整片庄园皆该由朝廷买下。
工程队借道运土,他们便说道路扬尘污了风水,家中老人因此染病。
施工声惊了牲畜,他们报损的不是死伤牲口,而是未来十年的繁衍所得。
更有人把佃户推到前面哭诉,自己则躲在宅中撰写状纸,表面句句都是民瘼,细查却发现佃户连赔款归谁都不知道。
李善德拜访许家坞时,许姓乡绅披着粗布衣坐在漏风偏厅里接待,桌上只摆苦茶,墙角偏偏露出金丝炭盆。
「郎君有所不知,铁路穿庄而过,许氏数代经营尽毁,老夫不求富贵,只求朝廷给条活路。」
李善德翻开地籍册。
「许公所报受损田亩,半数不在许氏名下。」
「虽不在老夫名下,却是族中子弟共有。」
「其中还有佃户自耕地。」
「他们贫苦,老夫代为陈情。」
「既是代为陈情,赔偿该归佃户。」
许乡绅叹道:
「田契在许氏手中,依旧例自然归主家,再由主家减免佃租。」
李善德抬起头。
「朝廷补偿的是实际受损者,不是替主家添置新宅,佃户损了青苗钱,便归佃户,许氏损了地权,钱方归许氏,两者不可混作一锅粥。」
许乡绅脸上仍带着委屈。
「郎君如此说,岂非挑拨主佃?」
「把帐分明,何来挑拨?」
「若朝廷执意如此,许氏也只能叩阙陈情。」
李善德合上册子,温和笑道:
「叩阙乃臣民之权,许公尽可去,只是去前烦请把历年租簿田契与佃户口供备齐,都察院查得细,若发现扣押或冒名之事,许公怕要在长安多住些时日。」
许乡绅端茶的手顿了顿。
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出门后,周茂低声骂道:
「这老货满口仁义,算起钱来比铁算盘还精,他家高门大院,偏挑漏雨的偏厅见客,连炭盆都藏不住。」
李善德裹紧大氅。
「他只想摆出受害模样,若官府拒赔,便说朝廷欺凌士绅,若官府肯让,便藉机索取更多。」
「此等人何不拿了?」
「卖惨不犯法,夸大损失须有证据,朝廷若因他们哭得难听便动刀,那新法与旧日豪强又有何异?」
李善德叹了口气。
「难便难在此处,他们不持械,也未必留下能治重罪的凭据,就如那大唐日报李相说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耍无赖,这种人杀不得,却能让工程日日不得安生。」
经过数日走访,三类人已经逐渐分明。
实损难明者占数最多,却最好处置;趁线夺利者人数不多,手段粗陋,查实便可依法惩处;真正叫得最凶串联最广者,恰是那些小地主丶乡绅与旧族旁支。
他们确有少量受损,因此不能全盘驳回,又将损失夸大数倍藉机阻挠铁路,既想多得钱财,也想让朝廷的新政难堪。
李善德本以为这已是全部脉络。
可在城西核查地块时,他发现还有别的人在做同样的事。
那些人穿着民夫短袄,脚下沾着工地黄泥,手中却拿着抄录整齐的册页。
他们只找村民或者佃农攀谈,问完之后,还会去铁路界桩旁丈量距离。
李善德没有立刻靠近。
他命两名随从继续明查,自己则带周茂悄悄跟了半日。
傍晚,那群民夫在路边面摊歇脚,李善德与周茂故意坐到邻桌,点了两碗汤饼,又让店家送去壶浊酒。
「诸位兄台奔波半日,想必也是替受损乡亲跑腿?」
领头汉子看了他几眼。
「阁下也是来查地的?」
李善德笑道:
「家中有亲眷在铁路沿线,托我看看赔偿能得多少,方才见诸位手中有册,似乎很懂此事,便想讨教。」
汉子接过酒,没有马上喝。
「你亲眷姓甚,住在何乡?」
李善德早有准备,报出先前核验过的何老汉家。
「原来是张家庄何家。」
汉子神色缓和不少。
「何老丈家的事已经查清,田亩旧册有误,却没多报多少,算不得存心占便宜,你若是何家亲眷,大可放心。」
李善德心中微动。
对方掌握的结果竟与自己核验所见相合。
「诸位查得如此仔细,不知受何处官府差遣?」
汉子顿时摇头。
「咱们不是官差,都是洛阳铁路营的民夫。」
「民夫也管征地?」
「原本不管,可这阵子闹事者堵过料车,还险些耽误桥墩浇筑,沈文书和范大哥说若再任他们胡闹,铁路迟早停工,便让咱们这些休沐的人查查看到底谁真受损,谁在撒泼打滚。」
李善德装作好奇。
「这位沈文书是何等人物?」
汉子的眼神立刻有了光。
「沈文书原是穷苦读书人,脸上受过伤,脚也跛了,可心肠比谁都好,他会算帐还懂章程,民夫生病受欺他总肯出头,若非有他,前番污水害人不知还要死多少弟兄。」
「他既有此能耐,为何不去州廨做官?」
「沈文书不爱做官。」
汉子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敬服。
「魏知事曾要举荐他,他都推辞了,只愿留在铁路营,咱们跟着他们做事心里踏实。」
周茂听得入神,险些忘了自己还在套话。
李善德又给对方添酒。
「依诸位查访所见,洛阳闹得最凶的究竟是何人?」
汉子冷笑。
「真受损的百姓反倒没空日日堵路,他们须得做工养家,只盼官府快些给个明白价钱,那些天天坐在路边哭嚎的多是地皮无赖,至于四处递状纸的,则多是小地主和旧族旁支。」
旁边民夫忍不住接话:
「从前洛阳两家大族势盛,下面依附者也跟着吃香,魏知事把上头打散他们便觉自家失了靠山,如今铁路又占了些地,他们索性把怨气都撒出来。」
「有些确实损了几亩,可张口便要数倍赔偿,还有人私下说哪怕得不到钱,也要叫朝廷添堵。」
李善德与周茂对视。
这番判断几乎与他们数日所得完全相合。
李善德不再隐瞒,从怀中取出铜牌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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