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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你好了没？好了没？”
第11章春猎
郝连云岫一脚踹开门，发现晏无尘已经收拾妥当了。
鸦青色深衣，外罩墨色大氅，长发以一根素银簪束起，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可就是这样一身朴素到近乎寡淡的装扮，硬是被他那张脸和那副身段撑出了几分清冷出尘的味道。
郝连云岫在门口站了一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嗯，还行。虽然比不上本王英俊，但也算勉强能看了。”
晏无尘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手炉，递给他。
郝连云岫一愣：“……给我的？”
“外面冷。”
郝连云岫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炉——铜质的，外面套了一层绒布套，触手温热，显然是一直焐着的。
他接过来，拢在掌心里。
“……哦。”他低下头，用靴尖碾了碾地面上的石子，“那走吧。”
马车早已在门口备好。
漠辞坐在车辕上，见两人出来，跳下车掀开彻帘。
郝连云岫先钻进去，坐定之后又探出头来，朝晏无尘伸出手：“来，我扶你。”
晏无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握他的手，自己踩着脚踏上了车。
郝连云岫收回手，也不恼，嘴里嘀咕了一句“不识好人心”，便缩回车里，拍了拍身边铺得厚实柔软的座位。
“坐这儿，靠窗的位置风大，你坐里边。”
马车沿着官道向鹿鸣山方向驶去。
郝连云岫靠在车壁上，掀开彻帘一角，望着窗外渐远的城郭，难得安静了片刻。
“在想什么？”
郝连云岫放下车帘，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在想今年的春猎，应该会比往年有意思。”
——
鹿鸣山围场设在京郊以北四十里处，占地极广，山林绵延，地势起伏，是北燕王室世代专用的狩猎场地。
围场入口处早已搭好了大大小小的营帐，王公贵族们的车马列成长龙，侍卫仆从穿梭往来，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郝连云岫的马车在围场边缘一处僻静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急着去主帐那边凑热闹，而是先让人在自家营地扎好帐篷，生了炭火，又煮上一壶热茶，把晏无尘安顿好，才整了整衣襟，慢悠悠地往主帐方向踱去。
他才走出没多远，一道热情的声音便从斜刺里传来：“二哥！你可算来了！”
郝连云岫翻了个白眼，随即挂上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转过身去。
郝连景桓正大步朝他走来，今日他穿了一身银白色的猎装，腰束金带，头戴玉冠，通身上下收拾得精致妥帖，显然是为了今日的场合费了不少心思。
他走到郝连云岫面前，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二哥今日这一身，真是英气逼人。”
郝连云岫笑着应道：“六弟过奖了，倒是六弟今日这一身银白，衬得人格外精神。”
郝连景桓被他这一夸，脸上浮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红晕，又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二哥怎么来得这般晚？我方才还在想，若是二哥再不来，我就要派人去催了。”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郝连云岫答得含糊，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六弟是今日的主角，理应忙得很，怎么有空在这儿等我？”
“主角谈不上，不过是替父王分忧罢了。”
郝连景桓嘴上谦虚着，眼中的得意却藏不住。
“再说了，再忙也不能怠慢了二哥呀。二哥难得回都，我自然要多关照一些。”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越过郝连云岫的肩膀，落向他身后不远处的营地——
那里，一道鸦青色的身影正坐在帐篷门口的小几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淡漠。
郝连景桓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收回视线，笑着问道：“二哥，那位是？看着面生，不像是二哥府上的人。”
郝连云岫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哦，一个朋友。路上遇到的，顺道带他来见见世面。”
“朋友？”郝连景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二哥亲自带在身边？”
郝连云岫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淡了几分：“就是一个普通朋友。六弟怎么对我的朋友这么感兴趣？”
郝连景桓被他这不软不硬地挡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温和了：
“二哥误会了，我只是好奇罢了。二哥向来独来独往，难得见你身边多个人，我自然要多问两句。”
他说着，又往郝连云岫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不过二哥既然说是朋友，那便是朋友。只是——春猎场上人多眼杂，二哥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信任的。”
郝连云岫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六弟提醒，我省得。”
郝连景桓见他接受了这份“好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又闲话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郝连云岫营地的方向——那道鸦青色的身影依然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郝连云岫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来。
他转身走回自家营地，在晏无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才觉得那股腻歪劲儿被压下去了一些。
晏无尘抬眼看他：“你六弟？”
郝连云岫放下茶杯，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就是他，恶心死了。”
晏无尘没有再问，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郝连云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他——晏无尘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番对话对他而言毫无影响。
郝连云岫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开口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晏无尘放下茶盏：“说什么？”
“比如——你觉得我六弟这个人怎么样？”
晏无尘沉默了片刻：“话多。”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连连点头：“对对对，话多，话特别多。你总结得真是太到位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营帐。
“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话多。而且不光话多，还爱凑近乎，每次见面都恨不得贴到我身上来。”
他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晏无尘没有接话，只是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郝连云岫偏过头看他：“你就不好奇那块玉佩后来去哪儿了？”
“不好奇。”
郝连云岫被他噎了一下，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让人拿去融了。打成一块砚台，给我垫桌脚了。”
晏无尘端茶的手微晃了一下。
郝连云岫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越想越觉得自己干得漂亮，忍不住又得意地笑了一声。
第12章气死他！
围猎正式开始前，照例有一场祭天大典。
北燕王室信奉萨满，祭典由大祭司主持，杀牲献酒，焚香祷告，祈求天神庇佑今年狩猎顺利、国祚绵长。
郝连云岫立在王公贵族的队列中，位置不前不后，恰好被淹没在一众冠盖之间。
他百无聊赖地听着大祭司拖长了调子的祝祷词，目光却早已飘向了自家营地的方向——隔得太远，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数着前面那位大臣冠冕上的珠子，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祭典终于结束了。
号角声响起，春猎正式开始。
王公贵族们纷纷翻身上马，呼喝着向围场深处驰去。
郝连云岫没有急着出发，他慢悠悠地走回自家营地，发现晏无尘还坐在原地。
“你怎么不去看热闹？”郝连云岫在他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没什么好看的。”
郝连云岫也不勉强，端着茶杯靠进椅背里，望着远处那些纵马奔驰的身影，忽然开口道：
“你说，他们跑得那么快，是急着去打猎呢，还是急着去送死？”
晏无尘翻了一页书：“都有。”
郝连云岫被他这句言简意赅的回答逗得一乐，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正策马朝这边而来。
他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挂上那副滴水不漏的面具。
郝连景桓勒住马，停在营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郝连云岫，笑容满面：
“二哥怎么还坐在这儿？大家都已经进场了，二哥不去露两手？”
“不急，让他们先跑跑。”
郝连云岫端着茶杯，姿态闲适，“我等人少些了再进去，免得人多箭乱，误伤了谁就不好了。”
郝连景桓笑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侧那道鸦青色的身影上。
“这位公子不一起去吗？难得来一趟春猎，不试试身手，岂不可惜？”
晏无尘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翻了一页书，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
郝连景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转向郝连云岫。
“二哥，这位公子是不是身体不适？若是身子不爽利，我让人送些驱寒的汤药过来。”
“不必了，他就是这个性子，不爱凑热闹。”
郝连云岫笑着替他挡了回去，“六弟不必管我们，自己去玩吧，别耽误了正事。”
郝连景桓又看了一眼那个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眼底闪过一抹不悦，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那好吧。二哥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今日带的侍卫不多，但匀几个过来给二哥使唤还是够的。”
他说完，又瞥了一眼晏无尘，才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郝连云岫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边缘，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晏无尘。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晏无尘翻了一页书：“什么故意的？”
“不理他啊。他跟你说话呢，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跟我说话，我就一定要理？”
郝连云岫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反问堵得愣了一息，随即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他跟你说话，你就一定要理吗？不理！就不理！气死他！”
他笑得畅快淋漓。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晏无尘，眼底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
“无尘，你知道吗？就冲你今天这个态度，本王救你那一次，值了。”
围猎第一日，郝连云岫象征性地进了一趟林子，社了一只野兔和两只山鸡，便收工回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