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549章珊瑚枕上千行泪(第1/2页)
袁凡点点头,又指着一扇屏风。
这次的屏风,是绣的洞房花烛,夫妻欢好。
但与这个气氛相违的,是门外系着战马,马鞍上驮着征衣。
这幅画儿,绣的是苏武的《留别妻》。
这是苏武在出使匈奴的前夕,写给新婚燕尔的妻子的,感人至深。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邵洵美面皮一松,盛佩玉有些不解,“袁先生,若是夫婿能为苏武,即便是苦守寒窑,佩玉也是甘之若饴的,何来……”
她话未说完,被袁凡抬手打断,“盛小姐,我指的并不是苏武别妻,而是这个!”
众人急视,袁凡所指之处,是新人床榻上的枕头。
大红的枕头上,不但绣着鸳鸯,还纹着珊瑚,这叫珊瑚枕。
“珊瑚枕?”盛佩玉小脸儿瞬间变得煞白,眼眶跟珊瑚一样红了。
“宫殿沈沈月欲分,昭阳更漏不堪闻。
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
唐代刘皂写了一组特别有名的宫怨诗,是为陈阿娇陈皇后写的,名叫《长门怨》,这是其中之一。
最有名的一句,就是这“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
汉武帝刘彻开始的时候,是何等宠爱陈阿娇,开口就要用黄金造屋,金屋藏娇。
等到后来,新人来了,旧人衰了,金屋就成了冷宫了。
这邵洵美现在是对盛佩玉曲意奉承,将来呢?
也要将盛佩玉打入长门宫,流下千行泪?
好死不死的,邵洵美家里还真开了一家书店,就叫金屋书店,还办了一份《金屋月刊》。
他家的本意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可放到这儿,就耐人寻味了。
盛爱颐将盛佩玉揽过来,将她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肩膀上,转头冷喝道,“邵云龙,说话!”
邵洵美本名叫邵云龙,“洵美”这个名儿,是两年前他自己改的。
这是取自《诗经》,“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没错,他改这个名儿,就是为了与“佩玉”登对。
追女追到这份儿上,也是到了境界了。
邵洵美脸上阴晴不定,“七姨,您待我跟袁先生讨教两句。”
袁凡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位爷也就是没戴个项圈,不然活脱脱地就是贾宝玉。
“袁先生,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
邵洵美虽然年少,却意外地沉得住气,“我读尼采,他说“人是上帝犯的一个错误,还是上帝是人犯的一个错误”,我不明所以,还望先生教我。”
袁凡龇牙一乐,这货的脑子是真好使。
丢出来这么一个悖论,将人绕进去。
想,使劲儿想,往死里想!
到底是人是上帝犯错搞出来的,还是上帝是人犯错搞出来的?
不管犯错的是人还是上帝,结果是两边儿都错了。
好了,既然上帝都可能犯错,你一算命先生,算干嘛的,跑到这儿空口白牙的,就能批断人家的终身大事?
这釜底抽薪,使的是真不赖!
袁凡没去搭理那什么悖论,一毛头小子想给他挖坑,呵呵。
“邵先生,我没读过尼采,也不认识上帝,我倒有一个问题想请教邵先生。”
邵洵美嘴角一翘,正想反唇相讥,就听袁凡反问道,“这三岁顽童都知道,抽烟有害健康,您这身子骨还没长成,就跟那马蹄土扛上了……这么糟践自个儿,您又图个什么呢?”
邵洵美的嘴角一僵,“没有,我……”
“洵美,你抽大烟了?”
一声尖锐的逼问,打断了邵洵美的说辞,盛佩玉猛地抬起头来,盛爱颐的肩膀上湿了一片。
邵洵美转过头来,眼神闪烁,“佩玉,这在外头应酬,有时候难免逢场作戏……”
“洵美,你抽大烟了?”盛佩玉重复着问道,眼中的神采全无。
这年头抽大烟的人多了去了,没有半点值得惊讶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那些有志之士,又有几个是抽烟的?
尤其是年轻学子,但凡有点儿志气的,又有几个是抽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9章珊瑚枕上千行泪(第2/2页)
以前说起抽烟,邵洵美就是一脸的深恶痛绝,不成想,他自己竟然是个老烟枪?
这事儿他都能瞒着自己,那还有多少事儿是自己不知道的?
邵洵美躲闪着盛佩玉的目光,面皮从白转红,从红转青,跟个青面兽杨志似的,只恨手上没刀,杀不了泼皮牛二。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恨声道,“袁先生,您这神算直逼管辂,希望您能比管辂有福,能看得到女儿出嫁!”
扔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甩手便走。
管辂是三国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算无不中,是与华佗齐名的神人,还被写进了《三国志》。
这人不像郭璞那样狂得没边,就老老实实看相,老老实实当官,老老实实赚钱。
可即便他这老么实,也没得善终。
管辂给自己看相,额上无生骨,眼里无守精,鼻上无梁柱,脚下无根基,背部无三甲,腹部无三壬。
一通算下来,只有四十八岁的寿数,看不到女儿出嫁,也看不到儿子娶媳妇儿。
果然,到了四十八岁这年,刚刚过完年,他就鼻腔出血而亡。
邵洵美这也是恨毒了袁凡,才会口出恶言。
也是巧了,现在也是年后不久。
看着邵洵美的背影,盛佩玉失望至极,其他人也暗自摇头。
到底还是年少沉不住气,没几句话就落了下乘了。
走就走了,扔下一句诅咒,除了扒了自己的体面,跌了自己的份儿,还能有啥?
袁凡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到底是大观园中的贾宝玉,不知世间险恶,祸从口出啊!
邵洵美强撑着从盛公馆出来,脚底下有些发飘,心里更是空空如也,没着没落的。
到了这会儿,他都还是没回过神来,这是撞着什么不干净东西了,本来一切都挺好的,怎么突然就急转直下,成这样了?
他心里郁闷,也没叫车,顺着霞飞路出来,朝着租界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
说来也是奇怪,越走心里越乱,心肝肠子全都纠结起来,跟打着千千结似的,每一个结,都是盛爱颐的一颦一笑。
盛爱颐是他的初恋,是照进少年梦想的白月光。
猛然之间,一只魔掌伸了过来,那叫一个铺天盖地,将那白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让少年的心事成为一滩泥泞。
凭什么?
小爷不就是抽个烟么!
哪条国法上写着不许抽烟了?
我爹都不管我,要你来多管闲事?
邵洵美两眼通红,心中发狠,不行,一定要想办法把局面挽回来!
表姐喜欢什么呢?
她喜欢浪漫!
他的喉头“荷荷”作响,我要给她出一本诗集,写尽我的爱慕与思念。
诗集叫什么名儿呢?
此时的邵洵美文思泉涌,表姐是农历五月出生,就叫《天堂与五月》!
五月,便是我邵洵美的天堂!
咦?
邵洵美突然心有灵犀地回头一望,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口走了过来。
落落大方,婷婷袅袅。
是盛佩玉!
邵洵美精神一震,表姐果然还是舍不得我,担心我受不了这刺激,追出来了!
***
注:盛佩玉与邵洵美的婚姻极度不幸。
两人在婚前约法三章,邵洵美不可有其他女人,不能抽大烟,不能赌钱。
邵洵美此人除了写诗,没有其它本事,家中用度大多靠盛佩玉的积蓄和首饰支撑。
后来邵洵美与美国女记者项美丽勾搭成奸,还带在家里一起抽大烟,三人行了多年,一直到项美丽回国才终止。
项美丽刚走,邵洵美又看上了家中的女佣,还给她取名陈茵眉,陈茵眉还怀上了。
盛佩玉忍无可忍,带着小孩离开了邵洵美。
离开了盛佩玉的邵洵美,过得跟丧家之犬一样,还蹲了大狱,入狱的主因,就是他与项美丽的信。
盛佩玉与邵洵美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上海一辆公交车上的偶遇,当时的邵洵美,像是垃圾堆拾荒的流浪汉,盛佩玉给他买了两个包子。
没多久,邵洵美病死。
据说是服毒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