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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旧人与新天(第1/2页)
1923年6月,的里雅斯特
战争结束五年了。的里雅斯特变成了意大利的城市,意大利人来,意大利人走,街上的招牌换成了意大利语,警察穿上了意大利的制服,邮筒上印着意大利的王冠。但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还是那些海鸥,蹲在炮台上,缩着脖子,嘴巴微微张开。炮台还在,但炮没了,只剩下一排空荡荡的水泥基座,上面长满了青苔。
雅各布七十一岁了。他不再每天早起煮咖啡了,不是不想,是煮不动了。他的手抖得厉害,端不住咖啡壶。保罗学会了煮咖啡,用的是雅各布教他的方法——水要开,豆子要磨得细,火候要刚好。他煮出来的咖啡,跟雅各布煮的一个味道。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科恩先生,您喝。”保罗端着一杯咖啡,走到雅各布面前。
雅各布坐在咖啡馆门口的椅子上,晒着太阳。他的头发全白了,背驼了,眼睛也花了,但还能看清杯子里的颜色。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好喝。”
“真的?”
“真的。你学会了。”
保罗笑了。“您教得好。”
“不是教得好。是你学得好。”
保罗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杯咖啡。两个人,一老一少,坐在阳光下,看着海。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科恩先生,您说,您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
“够了?”
“够了。活了七十一年,够本了。”
保罗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科恩先生,您不要死。”
“不会死。活着。”
“您骗我。”
雅各布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没骗你。死了,也在你心里活着。你父亲不是也在你心里活着吗?莱奥不是也在你心里活着吗?马蒂奇不是也在你心里活着吗?”
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伊洛娜七十二岁了。她还在写,但写得很慢。眼睛花了,看不清字,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厚的,像啤酒瓶底。她的新书《新国家》写了四年,还没写完。不是写不完,是写不下去了。新国家太多,问题太多,她不知道该写谁。
“伊洛娜姐姐,您今天写了吗?”保罗走进她的房间。
“写了。写了一页。”
“写的什么?”
“写南斯拉夫。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黑山人、波斯尼亚人。他们在一个国家里,但不想在一起。”
“那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打一仗,也许散伙。但我不想写打仗了。写够了。”
保罗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是亮的,透过厚厚的镜片,闪着光。
“伊洛娜姐姐,您不要写了。休息吧。”
“不写,干什么?”
“看海。晒太阳。喝咖啡。”
“喝了一辈子咖啡了。喝够了。”
“没够。您昨天喝了三杯。”
伊洛娜笑了。“对。昨天喝了三杯。今天还要喝三杯。”
保罗站起来,走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咖啡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雅各布教的。”
“他教得好。”
“您教得也好。您教我写文章。”
伊洛娜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大了。四十五了。”
“不小了。”
“对。不小了。”
施密特六十六岁了。他还住在炮台,帮保罗修飞机,帮雅各布打扫咖啡馆,帮伊洛娜买稿纸。他的头发全白了,肚子还是很大,但腿脚还好,走路不喘。他每天下午去港口走一圈,看看船,看看海,看看那些年轻的意大利士兵。他不喜欢意大利人,但也不恨。他说,恨没用。
“施密特叔叔,您今天去港口了?”保罗问他。
“去了。看到一艘美国军舰,很大,灰色的。甲板上站满了水手,他们朝我挥手。”
“您挥手了吗?”
“挥了。他们也挥了。”
保罗笑了。“他们认识您?”
“不认识。但水手都是兄弟。不管哪国的,看到海,就是兄弟。”
保罗点了点头。“对。看到海,就是兄弟。”
施密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保罗。照片上是一个胖胖的老头,站在一片土豆田里,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是亮的。
“这是谁?”保罗问。
“我。去年拍的。在克罗地亚,马蒂奇的土豆田里。”
“您去克罗地亚了?”
“去了。每年都去。帮他收土豆。他死了,地还在。安娜一个人种不动,我帮她。”
保罗看着那张照片。施密特站在土豆田里,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施密特叔叔,您不回来了?”
“回来。种完了就回来。这里也是我的家。”
保罗的飞机又改了一次。他把翼展加到了四十五米,用了更轻的铝合金,蒙布换了新的。发动机换成了六台,每台都有一百马力。他计划再飞一次美国,带更多人去看自由女神像。但申请一直没批。意大利人说,没有钱。保罗说,我自己出钱。意大利人说,没有许可。保罗说,为什么不给?意大利人说,怕你飞过去不回来。保罗笑了,说,我回来。我的家在这里。
“保罗,你什么时候飞美国?”雅各布问他。
“等许可。”
“等不到呢?”
“那就偷偷飞。晚上飞。他们看不到。”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你跟你莱奥叔叔一样。”
“哪里一样?”
“不要命。”
保罗笑了。“命还是要的。但飞机更要。飞机是命做的。”
七月,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布拉格的信。信是马萨里克写来的,他已经当了捷克斯洛伐克的总统,很忙,但还记得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旧人与新天(第2/2页)
“伊洛娜: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的里雅斯特还在意大利人手里吗?
我很好。总统不好当,但比流亡强。捷克斯洛伐克还在,没有散。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吵架,但没打起来。比南斯拉夫强。
你的书,在捷克有人读。有人翻译成捷克语,印了三千本。卖完了。读者说,你写的是真相。真相不管在哪里,都有人信。
等你有空,来布拉格。我请你喝咖啡。布拉格的咖啡,不比你的差。
马萨里克”
伊洛娜把信给雅各布看了。雅各布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他当了总统。”
“当了。”
“你还记得他吗?以前来过我的咖啡馆。”
“记得。有人要抓他,你帮他躲了。”
“没躲。是他自己走的。去了布拉格。”
“现在他在布拉格,当总统。”
雅各布笑了。“总统也要喝咖啡。”
“对。总统也要喝。”
八月的最后一天,保罗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加满电池,启动发动机。六台发动机同时轰鸣,螺旋桨转了起来,风把草地上的碎草吹得到处飞。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雅各布坐在副驾驶座,施密特坐在后排,伊洛娜坐在施密特旁边。
“科恩先生,您跟我去美国?”保罗回头问。
“去。你飞,我坐。”
“伊洛娜姐姐,您呢?”
“去。看看自由女神像。她还在吗?”
“在。她一直在。”
保罗推油门,飞机滑行,起飞。它离开的里雅斯特,往西飞去。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意大利在下面,法国在下面,西班牙在下面。他们飞过地中海,飞过大西洋,飞了整整两天,中间在亚速尔群岛停了一次。
当他们看见自由女神像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女神像站在港口,手里举着火把,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
“到了。”保罗说。
飞机开始下降。轮子着地,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下来,站在美国的土地上。雅各布爬下来,腿软,站不稳,扶着机翼。施密特爬下来,喘着气。伊洛娜爬下来,站在最后面。
“伊洛娜姐姐,您看到了吗?自由女神像。”
“看到了。很大,很高。”
“她手里举着火把。”
“她在等。等人来。”
保罗看着她,笑了。“她等到我们了。”
他们站在自由女神像的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尊巨大的铜像。海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袍子猎猎作响。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说,她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从一八八六年开始。”
“三十多年。比我飞的时间还长。”
“她还会站更久。一百年,两百年。只要美国在,她就在。”
保罗点了点头。“对。她在。”
他们在纽约待了三天。保罗带雅各布去看帝国大厦——还没建好,只有地基。带施密特去看中央公园——很大,很多树,很多鸽子。带伊洛娜去看自由女神像——她又看了一次,这次是白天,阳光很好,女神像的铜锈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光。
“伊洛娜姐姐,您写了吗?”保罗问她。
“写了。写了一篇。”
“写的什么?”
“写自由女神像。她看着海,看着欧洲。她在等。等那些从旧世界逃到新世界的人。保罗飞过来了。不是逃,是飞。他飞过了海,飞到了新世界。新世界,旧世界,都是世界。人在哪里,世界就在哪里。”
她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端起咖啡。咖啡是旅馆里煮的,不好喝,苦,没有果香,没有酸味,没有甜。
“不好喝。”她说。
“美国没有好喝的咖啡。”雅各布说。
“那我们就回去。回去喝你煮的。”
雅各布笑了。“好。回去。”
十月,他们飞回了的里雅斯特。飞机降落在空地上,滑了一段,停了。保罗跳下来,站在炮台的土地上。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
“科恩先生,我们回来了。”
雅各布爬下来,站在他旁边。“回来了。”
“您还飞吗?”
“不飞了。飞够了。”
“那您干什么?”
“煮咖啡。煮到煮不动为止。”
保罗笑了。“好。您煮。我喝。”
他们走进咖啡馆。雅各布站在柜台后面,拿起咖啡壶,手在抖。保罗走过去,接过咖啡壶。
“您坐。我煮。”
雅各布坐在椅子上,看着保罗煮咖啡。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水开了,豆子磨好了,火候刚好。香味弥漫开来,飘到外面,飘到围墙上,飘到海边。
“科恩先生,您喝。”保罗端着一杯咖啡,递给他。
雅各布接过去,喝了一口。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您教的。”
“不是教的。是你自己学的。”
保罗笑了。“对。自己学的。”
他们坐在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看着海。海鸥在远处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说,新国家会好吗?”
“不知道。也许好,也许不好。但我们会让它好。”
“怎么让?”
“你飞。我煮咖啡。伊洛娜写文章。施密特种土豆。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保罗点了点头。“对。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他放下杯子,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四十五米翼展,六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有一个小洞,还没补。他蹲下来,拿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
窗外的海面上,月光洒下来,银白色的,像一条路。
一条通往远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