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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日时间,大概是十二月下旬,贾疋再次横穿雍州,轻骑返回到蓝田关。
此时周玘已经带后续步军赶到蓝田关成功与前线的骑军汇合,这主要得益于郭诵等人的宣示,商县与上洛县的赵军在知道后路已断后,明白继续坚持下去也等不来援军,便干脆向汉军投降。这使得汉军的后勤通道已经完全打通,来自南阳的第一批物资已经成功运送到蓝田关前。
而与之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因汉军的突袭非常成功,赵军并不清楚入关汉军的规模与数量,所以采用了较为保守的策略。他们直接放弃了灞水东南的诸多城池,进行坚壁清野,意图非常明显,是打算以长安城为根本,依托这座巨型城池对汉军防守反击。
这无疑给贾疋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对周玘如此评价道:「刘聪此人眼光独到,常常有奇思妙想,但生性多疑,又极端自负,所以非常善于给人设局,却不擅长打硬仗。宣佩公,只要我等表现出一往无前的气势,刘聪必然召入陇之军回援。」
而周玘听闻这个年轻人敢孤身前去黄龙山说动虚除权渠响应,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不过具体来说,周玘对于赚来虚除权渠一事,其实也有一定的疑虑,他问道:「这些胡人大概是乌合之众吧?让他们一同进军长安,能靠得住么?我不了解情形,但就怕他们不敢作战,若是半路退走,那岂非自陷绝境?」
贾疋早就在心中做好了筹算,他笑著解释道:「宣佩公请放心,我召他们前来,本来也是用来装腔作势,并不准备让他们作战。只要他们能够在我等身后列阵,我军前去挑衅,以刘聪多疑的性格,他必然不肯全军决战,而仅派出一部。我等精锐能够击败这一部,任务就达成了。」
「至于他们会不会半路退走,您也不用担心,刘聪平素就视虚除氏为眼中钉,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除掉他,如今他上了我们的船,若是还想左右横跳,难道刘聪还会这么简单放过他们么?不论虚除权渠怎么想,也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周玘皱眉抚须良久,然后说道:「那如此说来,还是要靠我们自己,那就只有临机应变了。」
于是权衡之下,他任命温峤率步军两千留在蓝田关,专门负责为汉军运送粮秣并保留这一退路,剩下的近两万大军则沿著灞水向北开进,一直抵达霸城城下,等待虚除权渠前来赴会。
此时霸城的赵军已经连带著城内的百姓一齐撤走,只给汉军留下一座空城。岂料汉军入驻之后,还是有零零散散的百姓在汉军大营外张望,没过多久,甚至有被推举出来的人前来追问说,义安天子是打算要一战收复长安么?
为了宣扬政治威信,贾疋当然是说要收复长安,没料到此语令来人大为鼓舞,那使者向贾疋说,他们是当年天子自河东南迁入蜀时,留在长安左右的河东遗民,因为当时大战经月,有数万人因伤病不能随行入蜀,但他们一直惦念天子。此时再次遇到王师,他们都愿意重归行伍,再次为天子效命。
贾疋是见证过当年那场战事的,同时还与阎鼎主政关中良久,此时却没想到,原来就在长安脚下,还有这么多怀念天子的凡夫,难免嗟叹良久。于是同意他们参军作为随军辅兵,短短几日之间,竟收拢了近八千众。
也就是此时,虚除权渠正式率兵南下,他这次可谓是倾国而来,七万余人马越过黄龙山,族中子弟随之尽出,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出三十数里。前锋由其次子虚除伊予率领抵达霸城时,后方的大部队还留在高陆。若是这么算来,两军合兵之后,恐怕也有近十万人,在数量上确实不逊色于长安守军。
当然,虚除伊予在见到汉军数量之后,难免会产生些许不满,他对贾疋责难道:「莫非贵国靠这点人马就能覆灭刘聪,攻破长安吗?此前莫不是在用计赚我?」
贾疋也不过多废话,直接召集全军到城前列阵。这些汉军将士人人都戴铁兜鍪,身披铁甲,无数密集的铁甲铁器联绵不尽,加上将士眼中露出的汹汹杀气,将士间高擎的绛色汉军旗帜,顿时令虚除人心惊不已。贾疋随之一挥手,全军顿时振臂高呼,呼声震天撼地,哪怕虚除伊予一直以勇武闻名,此时也不免色变。
然后贾疋对虚除伊予说道:「我既然与贵部进行盟誓,自然说话算话。贵部只需要在我军进攻之时,为我军张旗列阵即可,至于战况如何,与贵部无关,贵部大可以在我军身后观战,我绝不会逼迫贵部出战。」
虚除伊予在城前观阵,眼见到汉军将士身上都是精良的武器铠甲,周围是健壮的马群,还有无数愤怒的面孔,眼神就好似铁打一般,也不禁有了几分信服。他到底是年轻人,还是有几分自证勇武的想法,眼见一支精兵在前,便在心中想:既然来都来了,若是就这样无所事事地退回去,怕也是要让朔方豪杰笑话,而贾疋这小子既夸下海口,那就不妨亲眼看一看,南土英雄到底有何风采。
于是他口中便答应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们眼见形势不对,仓促撤军,你别说我们不讲情谊。」
然后虚除伊予就回信给父亲虚除权渠,表示这支汉军数量虽少,但当真是百里挑一的精锐,确实与赵军有一战之力。而且南汉天子既然未来,那我方大可以打出旗号,反客为主,见机行事。倘若这支汉军打得漂亮,给他们擂鼓助威自无不可,倘若他们会战失利,也可以趁机兼并了这支汉军,仍然能使得己方实力大增。
就这样,虚除部胡军如约赶到渭北,虚除权渠命使者赠来朔方良马十余匹,作为赠送贾疋的礼物。两军遂一前一后,越过灞水直奔长安。
此时已经是快要到启明九年的元旦,两军行至长安西部十五里处的龙首原。所谓龙首原,事实上便是长安城坐落的土塬。相传秦时,有一条黑龙从秦岭来到渭水饮水,其经过的地方形成一条土山,如一条巨龙盘旋横卧,东西长约百余里。塬东高约十余丈,仿佛龙头伸颈饮水;西段逐渐降低,高约四丈,又似龙尾贴伏大地。到了汉初,萧何便选中此地,在龙首原上修建未央宫,然后有了后世熟知的长安城。
换句话说,龙首原便是大汉的龙脉之原。
由于萧何当年取西部原土筑城的缘故,龙首原的尾部地势已经不再鲜明,但东部的地势仍然高耸,贾疋便挑选此处作为大营,居高临下,既可以利用地势遮掩身后来自武关道的粮道,也可以俯瞰看清长安城内的兵力调度。事实上,在一百年前,他的曾祖贾诩同样是在此处为西凉军出谋划策,成功攻破了为王允吕布所固守的长安城。
按理来说,赵军本不该将这么重要的高地如此轻易地让出。故而当汉军正式在上面立足时,周玘怀疑这可能有蹊跷,甚至在四周派斥候进行搜索,以防止赵军利用这里高低起伏的地形设下埋伏。结果搜索了一阵后一无所获,事实证明这是多此一举。
贾疋得知后,便对周玘如此评价道:「刘聪的疑心病八成又犯了,他大概摸不清我军的底细,一定要等我方出第一招呢!」
战场之上,首先要探明敌情才能作战,这是战争的铁律。刘聪在不知来犯之敌具体情况的前提下,选择先收缩至长安城内观察敌情,避免任何仓促的决战,以致于放弃了部分地利,这不是上策,但也不是坏招。那接下来难题就被踢到了汉军脚下,纵然汉军先占领了龙首原,但以当下的兵力主动攻城,也无疑是自讨苦吃。
所以刘聪的这一步也将汉军给架住了,贾疋虽然口中戏谑刘聪,但下一步该如何走,他也不能擅作主张。
于是在修筑完营垒之后,贾疋终于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汉军军议。军中诸将亦多是智勇双全之辈,面对眼下这一局面,他们很快就提出了几种应对策略。
张光主张可以继续按兵不动,因为长安城是一个几十万人口的大城,尤其是在坚壁清野后,长安城内每日的消耗都不可计数,而且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春耕时间,赵军若是不出城迎战,今年的收成恐怕也要受到影响。而汉军的后勤则十分通畅,从这个角度来说,时间站在汉军一方,根本不需要著急。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为毛宝所驳斥,毛宝认为,在当下的这个局面里,汉军最稀缺的便是时间。眼下汉军已经得知了刘曜攻克仇池的消息,武都的战局是赵军占据优势。倘若汉军在龙首原迟迟不动,到那时赵军已经完全攻克了武都、阴平二郡,切断了陇上与汉中的联系,然后从容回援长安,那汉军此行的意义何在?赵军失去的不过是一年的收成,但在战略上却是大获全胜。
因此,毛宝主张不计损失地猛攻长安城,只要能完成天子交付的任务,确保汉军此后能继续维持战略优势,哪怕伤亡大一些,那一切都是值当的。
可这个问题在于,以两万余人的兵力对拥有十万守军的长安城发起进攻,未免有些太过无谋,其余人都下不了这个决心。
最后是周玘献策说:「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把龙首原转交给虚除权渠,我们迁移阵地,去长安西南面的昆明池。倘若敌军还不应战,我军就出精骑去切断贼西路军的退路,也好解陇右之危!」
此计一出,众人咸称大妙。因为这一招看似是简单的改变阵地,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将整个战略态势给扭转过来。刘聪是想将攻城的难题交给汉军,但周玘却不准备应题,转而将目标直接放在威胁长安赵军与秦州赵军的联系上,瞬间就变得进可攻退可守。刘聪要么出城应战,要么就召回秦州赵军,不然就只能坐视秦州赵军腹背受敌。
对于汉军而言,这个决策唯一的风险就是将退路交给了虚除氏,若是对方临时撤走,汉军的退路也将被切断,想要撤退就很不容易了。但世上决策无不有风险,相比于正面攻城的风险,这个决策的风险至少可以让人接受。
贾疋便派使者去通知虚除权渠,虚除权渠对他们的大胆倍感惊异,很快回复道:「也好,我等正要看看贵部的手段,请贵部放心,我等一定为贵部压阵!」
等到第二日一早,汉军营帐全为白霜所覆盖,而虚除胡军已经出现在龙首原下,等待与汉军进行交接。贾疋也没有犹豫,当即下令汉军收营向西,近三万人沿著龙首原的脊背缓缓掠过长安城南,前进了大约有八九里,一弯晶莹生辉的大湖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正是昆明湖。
由于携带有大量辎重,汉军难免有些疲惫。但这一日是个非常难得的好天气,湖面反射的皎然日光,还有头顶上空旷晴朗的天空,无不让人精神振作。似乎在此等天色下,人世间的一切困难都微不足道,这让将士们像是已经打赢了胜仗一样高兴。
于是招来的辅兵们抓紧时间在湖边布置营垒,战兵们在湖边列好阵型,吃著干粮补充体力。汉军诸将则站在一处小丘上,紧张地观望长安城内的动向。
「刘聪会出兵么?」张宝在宁州坐镇数年,已经良久没有打这种规模的大仗了,因此难免有些沉不住气,就先开口询问贾疋道。
而贾疋一向以镇定的形象示人,此时也不免有几分凝重,他在心中权衡著答案,徐徐道:「刘聪虽然多疑狡诈,但能够走到今日,绝不是一个胆小鼠辈,依我之见,他绝对会出兵!」
话音落地不久,人们就听到轻微又格外分明的一声脆响,就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又似乎是极远处传来的天外之音。
那正是长安城门打开的声音,数万赵军将士从中鱼贯而出,正式在城西布阵迎敌。